第53章 温哥华的雪
2018年的最后一个月,北半球的气温仿佛在一夜之间跌入了冰点。太平洋彼岸的那场大雪下得漫天飞舞,将温哥华这座海滨城市包裹得银装素裹,看起来像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童话世界。但对于中国科技界来说,这洁白的雪地却在瞬间变成了一座冰冷的囚笼。
深圳,半山御景别墅。
窗外狂风大作,从海面上卷来的冷空气夹杂着暴雨,疯狂地拍打着书房的防弹玻璃窗。陈然坐在那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部经过三重加密的卫星电话,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情报汇报,脸色阴沉得像窗外压顶的乌云。虽然书房里的地暖开得很足,但他依然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生理性恶寒。
胃部的痉挛感再次袭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内脏。陈然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桌上的药瓶,却摸了个空。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先他一步拿起了药瓶,倒出两粒药丸,连同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轻轻递到了他的嘴边。
是林晓晓。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职业化的CFO套装,而是穿着一件陈然的旧衬衫改成的居家服,袖口挽起,露出皓白的手腕。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然,那双平日里在谈判桌上凌厉如刀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似水的柔情和深深的心疼。
陈然就着她的手吞下药丸,喝了口水,然后顺势抓住了她的手,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怕了?”林晓晓轻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
“怕。”陈然没有在她面前掩饰,“晓晓,H公司那么大的体量,说扣人就扣人。如果下一个轮到瀚海,轮到李楠,甚至轮到泽儿……”
“没有如果。”林晓晓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用力捏了捏,“当年我们在网吧吃泡面的时候,我就说过,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现在你是亚洲首富,你就是那个高个子。你要是塌了,这个家就真完了。”
她绕过书桌,走到陈然身后,伸出手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动作熟练而温柔:“我已经让财务部紧急抽调了十亿美金的现金,转入了开曼群岛的秘密账户。不管发生什么,这笔钱足够我们在任何地方把人赎回来,或者……把那些伸手的人剁了。”
陈然闭上眼睛,感受着林晓晓指尖的温度。这就是林晓晓,她从来不需要陈然多说一个字,就能精准地知道他需要什么——不仅仅是安慰,更是实打实的弹药。她是他的爱人,更是他最坚实的后背。
“把泽儿和诺诺叫下来吧。”陈然长叹了一口气,“该让他们看看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了。”
半小时后,别墅的地下室。
这里原本是一个巨大的私人影音室和恒温酒窖,但今天,这里没有电影,也没有红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陈泽和陈诺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看着站在屏幕前的父亲。13岁的陈泽已经是个少年的模样,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神情冷静;而12岁的陈诺则有些不安地抓着哥哥的衣角,她敏锐地感知到了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林晓晓坐在陈然身边的扶手上,一只手自然地搭在陈然的肩膀上,这是一种宣示主权,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苏清予则坐在沙发的另一侧,神情有些忧虑地看着孩子们。
大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温哥华机场的新闻画面,以及H公司那位高管被带走的模糊照片。
“看清楚了吗?”陈然指着屏幕,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这位阿姨,并没有犯法。她只是因为太优秀,因为她的公司太强大,威胁到了某些人的利益,就被带上了镣铐,失去了自由。”
陈泽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眼神中透出一股超越年龄的成熟:“爸爸,这就是你书里写过的‘修昔底德陷阱’吗?当老二威胁到老大时,老大就会不择手段,甚至撕破脸皮。”
“是的。”陈然看着儿子,目光如炬,“商业竞争的底线已经被击穿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只是普通的中学生,你们是瀚海的继承人,也是移动的靶子。”
陈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声音颤抖:“爸爸,那……我们会被抓走吗?”
陈然刚想说话,林晓晓却抢先开口了。她从陈然身边站起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她没有像普通母亲那样去哄孩子,而是蹲下身,平视着陈泽和陈诺。
“只要我和你爸还活着,就没人能动你们。”林晓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母狼护崽般的狠劲,“但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爸顾不上了,或者不在了,你们必须学会怎么活下去。哭是没有用的,眼泪只能让敌人更兴奋。”
说完,林晓晓转头看向暗门:“德彪,进来吧。”
一身黑色战术服的张德彪带着两个身材精悍的教官走了进来。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陈家兄妹人生中最黑暗、也最重要的一课。
原本温馨的影音室被临时改造成了模拟训练场。教官们没有丝毫客气,直接将两个孩子分开进行高强度的“生存特训”。
陈泽被要求进行“脱困训练”。他的双手被扎带反绑在身后,头上套着黑色的头套,被扔在一辆模拟的商务车后座上。教官要求他在两分钟内利用藏在鞋底的刀片割断扎带逃生。
苏清予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看到陈泽在车里痛苦地扭动,手腕被勒出血痕,她终于忍不住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转身跑出了地下室——她是个温柔的母亲,实在看不得这场面。
地下室里,只剩下陈然和林晓晓。
“不去看看清予?”陈然轻声问。
“不用。”林晓晓依然盯着屏幕,眼神里虽然也有心疼,但更多的是坚毅,“这时候心软就是害了泽儿。他是长子,以后是要接你的班的。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怎么面对华尔街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屏幕里,陈泽终于割断了扎带,推开车门滚了出来。因为动作太急,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擦破了一大块皮,鲜血渗了出来。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酒精棉片,面无表情地按在伤口上。
林晓晓的手猛地抓紧了陈然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疼吗?”陈然握住她的手。“疼。”林晓晓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那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能不疼吗?但陈然,我宁愿他在训练场流血,也不想去温哥华给他送牢饭。”
这才是林晓晓。作为瀚海的CFO,她有着商人的理性;作为陈泽的母亲,她有着超越常人的远见和狠心。在这个家里,她是唯一能真正理解并执行陈然“铁血教育”的人。
深夜,训练结束。张德彪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老板,林总。机票订好了。今晚凌晨两点的航班,直飞温哥华,然后转道旧金山。”
陈然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长城计划’的二期预算,十亿美金。德彪,我要你在海外建立一支绝对忠诚的安保力量。不仅仅是保镖,还要有情报网络。李楠和安安,必须毫发无伤。”
张德彪郑重地敬礼:“老板放心。要是安安少了一根头发,我提头来见。”
送走张德彪后,陈然回到二楼。苏清予正在陪陈诺睡觉,小姑娘今天吓坏了,非要妈妈陪着。
陈然没有去打扰她们,而是独自回到了主卧。刚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
林晓晓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两个高脚杯,旁边放着一瓶醒好的红酒。窗外是深圳湾漆黑的夜海,窗内是她那张卸去了所有妆容、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喝一杯?”林晓晓举起酒杯,嘴角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陈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接过酒杯:“我胃疼,不能喝。”
“知道你不能喝。”林晓晓把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陈然的杯子,“这一杯是我的,你那杯是温水。”
陈然笑了,喝了一口温水,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陈然。”林晓晓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变得很轻,“还记得2002年吗?那时候我们还在那个破网吧里,为了几百块钱的网费发愁。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哪天能顿顿吃上红烧肉就好了。”
“现在红烧肉随便吃了。”陈然揽住她的肩膀,“但麻烦也多了。”
“是啊,麻烦多了。”林晓晓转过头,看着陈然的眼睛,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眼角的细纹,“但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因为现在的你,哪怕面对全世界的围剿,依然能在这里喝水,依然能把我们护在身后。”
“陈然。”林晓晓突然双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别怕。几个美国佬算什么?”
“要是真到了那天,大不了把瀚海卖了。咱们带着钱,带着孩子,找个没人认识的小岛去钓鱼。只要咱们俩在一起,在哪不是家?”
陈然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三十多岁的她,依然有着当年的野性和冲劲,更多了一份成熟女人的风韵。她是他的战友,是他的爱人,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因为只有她,真正见过他最落魄的样子,也只有她,敢在他最辉煌的时候骂他、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撑起他。
“晓晓。”陈然的声音有些哑。“嗯?”“谢谢你。”
林晓晓笑了,“谢什么。我是你孩子的妈,是你的一号员工,是你这辈子的债主。”林晓晓松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晚别睡书房了。清予陪诺诺,我陪你。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陈然紧紧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味。那一刻,窗外的狂风暴雨仿佛都消失了。温哥华的雪也好,美国的制裁也罢,都变得不再那么可怕。因为他知道,只要怀里这个女人还在,他的世界就不会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