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表演式正常
没有人知道,整个上午,吕建兵的内心经历了一场海啸。他看到袁明被全校孤立的下场,感受到同学们看他时那种掺杂着鄙夷与疏离的异样目光,再想到林云潋可能正独自承受的痛苦,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悔恨攫住了他,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课间操时,他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握着笔,对着笔记本页面踌躇了很久,才终于落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诚恳:
“林云潋,对不起。我昨天才知道袁明过去对你做的那些事,我……我其实很后悔。我不是故意针对你,但我承认我也有点怕袁明,所以当时就稀里糊涂地跟着他闹了。昨天关门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门锁是坏的,更没想到会让你那么害怕。如果早知道是那样,我绝对不会参与。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也已经转班了。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好受一点点,真的对不起。——吕建兵”
他四处小心地打听林云潋的动向,得知她在心理咨询室后,整个中午都坐立难安。最后,他几乎是攥着那页撕下来的道歉信跑出了教室,径直冲向心理咨询室。
敲开门的一瞬间,他看见林云潋正坐在里面准备吃饭,脸色苍白。他立刻像被烫到一样低下头,根本没有勇气走进去面对她,只是慌乱地将折好的信纸塞到开门的张老师手里,声音发颤地说了句“老师,麻烦您……把这个交给林云潋”,然后转身就逃也似的离开了,背影仓促又狼狈。
午饭后,吕建兵在走廊找到李长辉,硬着头皮,把类似对林云潋说的话语无伦次的又说话一遍。
李长辉沉默地听完,随后看着吕建兵一针见血的回应:
“你这些话,最该听的人不是我。”
“‘怕他’不是理由。你有的选,但你选了最容易的那条路,帮她了吗?”
“你转班了,可以重新开始。她呢?她心里的‘门’什么时候能打开?”
“你的道歉我听到了,但我没资格替她原谅你。以后离她远点,就是你现在最能帮到她的方式。”
说完,他直接转身离开,不再给吕建兵更多对话的空间。
吕建兵向林云潋道歉这件事在小范围内传开,有同学感慨:“算他有点良心。”
心理咨询室内——
张老师看了看那封信,温和地将信交给林云潋:“他看起来很懊悔,但不敢打扰你。”
林云潋看完信,心情非常复杂。
(并不是所有人都带着恶意,刚才杨梓芯他们还给我送饭了,他们在同情我吗?全校都知道昨天的事情了,我害死李长辉了,他那么好一个人偏偏遇到我。如果小时候一开始就勇敢一些就不会受欺负了……)
眼看离下午上课时间越来越近,林云潋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胸腔,几乎能听到回声。她实在不敢回教室,但脑海里却有无数个声音在打架:
不上课不行,还要考试,生活总要继续;
不回去反而更奇怪,显得自己心虚;
已经给老师同学添了这么多麻烦,不能再躲着了,杨梓芯和李长辉他们肯定担心死了;
可是……回去就要面对几十双眼睛,他们全都知道了。李长辉怎么会和我这样的人走得近……
真不如早上就正常来,然后假装没事,很多时候都是脸皮薄惹的事情……
张老师看穿了她的恐惧,温和地开口:“要是还没准备好,就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等课间操时间,走廊人少了再回去也好。”
下午第二节课后,眼保健操的音乐声在走廊回荡。在李长辉、肖老师和班委的默契配合下,班级里形成了一种“过度的平常心”氛围。大家心照不宣:不特意问候、不围观、不私下议论,就像今天和往常任何一个日子一样平常。
张老师提前两分钟轻声问她:“课间了,我送你去教室门口?或者让梓芯来接你?”
林云潋犹豫了片刻,极轻地点了下头。她选择让张老师送到教学楼楼梯口,剩下的路,她想自己走完。
张老师理解地陪她走到楼梯口,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随时需要,随时找我。”
从楼梯口到教室的这段路,仿佛被无限拉长。她紧贴着墙根,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前方一米的地面上。沿途班级里传来的说笑声变得模糊不清,每一句都让她心跳漏拍,觉得是在议论自己。
她的手心里,紧紧攥着李长辉的那本笔记。
她在教室后门停下,深吸一口气,正要鼓起勇气迈进去——
却看见了李长辉。
他并没有在看她。他正侧着身,全神贯注地和后排的曹成功讨论着一道数学题,手指点着练习册上的图形,眉头微蹙。他的姿态太过自然,没有一丝刻意等待的痕迹。
她趁机快速溜进教室,几乎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就在她坐定的那一刻,他仿佛刚刚讨论完题目,“恰好”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像是确认同桌回来了,随即自然地移开,低头翻动书页。
她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放在他桌上,用气声轻轻说了句“谢谢”。
邻桌的胡俊杰仿佛沉浸在小憩中,脸朝另一侧,呼吸均匀。
斜后方的杨梓芯正和同桌分享着什么趣事,笑声轻快自然。
上课铃响起,老师走进教室。
这堂课,林云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全身的感官都高度紧张地感知着周围的空气。
李长辉像平时一样听课、记笔记。但有一些微小的、只有她能察觉的不同:
老师让大家翻到某一页时,他会不着痕迹地放慢动作,让她能跟上节奏;
他的胳膊始终收在自己一侧,没有越过桌面的“三八线”;
前排传作业来时,他默默接过,平整地放在她桌角,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最初的十分钟,她如坐针毡,每一秒都漫长难熬。渐渐地,她发现真的没有人特意看她——没有探究的目光,没有窃窃私语,连老师提问时都自然地跳过了她的座位。
她忽然明白,李长辉和同学们,正在用一种沉默而周全的善意,为她筑起了一道看不见却坚固的围墙。
她依然无法集中精神听课,但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偷偷地、极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长辉,他清晰的下颌线和专注的侧脸落在余光里,心中那股“我连累他了”的负罪感,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安心、感激与酸涩的暖流,悄然蔓延。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思绪却飘回了不久前的时光——
做“雨疏”的时候多好啊——和杨梓芯她们笑作一团,在KTV里放声歌唱,甚至敢在网络上和“余晖”畅所欲言。那时候的她,像是披上了一层闪亮的铠甲,不仅收获了朋友,还……还不知不觉地“撩”走了众人眼中的男神李长辉。
那明明是她拼尽了全力,才一点点为自己争取来的光亮。虽然带着“表演”的成分,可那份快乐和自由却是真实的。
一股强烈的不甘猛地从心底窜起,灼烧着她的胸腔。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被一个袁明彻底摧毁?)
(退缩,就意味着失去这一切——失去朋友,失去刚刚触手可及的温暖,甚至失去他注视的目光。)
(可是…我该怎么办?怎么做回那个“雨疏”?现在的我,连抬头和他们正常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难道要我突然笑着去拍别人的肩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物,精神分裂?一会儿活泼得像换了个人,一会儿又沉闷阴郁,一会儿崩溃大哭……他们一定会觉得我可怕又奇怪。)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想失去,可我……我好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