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想证明什么？”
终于熬到放学，袁明像猎人一样盯准了去水房倒水的李长辉，快步堵住了他。
“喂，李长辉！”他靠在墙边，夕阳给他俊朗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语气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好心”，“你这么维护她，知不知道她以前什么样子？天天穿得跟乞丐一样，动不动就哭，屁都不敢放一个！还有——”
李长辉看着眼前这张堪称英俊的脸，听着从他嘴里吐出的如此不堪的话语，一种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人的内心可以与他外在的皮囊形成多么可怕的反差。
李长辉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极其冰冷，甚至透出一股罕见的狠厉。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你跟我说这些，想证明什么？证明你从小就有多混蛋，专门以欺负一个女孩子为乐？一个长得人模人样的男生，把很多年前欺负女同学的破事记得这么清楚，你不觉得你自己更变态吗？”
袁明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被怼得一时语塞，却还不死心，试图继续拱火：“还有更‘精彩’的呢，她当年——”
“够了。我没兴趣。”
李长辉厉声打断他，眼神里的厌恶几乎化为实质。他不再看袁明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他立刻找到曹成功、赵东彦和班长，将事情和盘托出。曹成功当场炸毛：“这孙子还敢告黑状？！辉哥，不能再由着她（林云潋）的性子了！我们必须告诉老师，就今天！现在！”李长辉看着群情激奋的朋友们，对林云潋的“隐忍”策略产生了动摇和强烈的不认同。
他边走边飞速思考着如何将这件事报告给老师，但此刻放学已久，肖老师恐怕早已离校。一股沉重而焦急的情绪压在他的心头。
李长辉快步回到教室，目光急切地扫向那个熟悉的座位——已然空了。林云潋的书包不见了，只留下桌面上淡淡的划痕。一种混合着担忧和无力感的焦躁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等候在门口的曹成功、赵东彦等几个男生沉声道：“走了。”
几个少年沉默地走在放学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长辉打破了沉默，将刚才水房外袁明的话和自己的担忧尽数告知。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最后总结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那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明天再看，如果他还敢有半点动作，我们直接去找肖老师，一刻都别等。”
袁明的出现让李长辉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那不仅仅是保护欲，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他看着林云潋惊恐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怒。他私下里对赵东彦和曹成功放话：“袁明那小子，你们帮我盯紧了，别让他再靠近林云潋。”
曹成功起哄：“辉哥，这么上心？”
这次，李长辉没有反驳，他踹了曹成功一脚，语气却异常认真：“少废话，她不一样。”
从那时起，“找个机会一定要跟她说明白”这个念头，就在他心里扎了根。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回家的路上，杨梓芯紧紧挽着林云潋的胳膊，眉头紧锁。
“潋潋，你不能一直这样被动挨打！”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急切，“听我的，明天我们就去告诉老师！那个袁明就是冲着你来的，他根本不会罢休！”
“别…别再闹大了。”林云潋的声音疲惫而微弱，带着一丝恳求，“我不理他就是了，也许他觉得没趣就放弃了……”
杨梓芯听着林云潋那句“不要再闹了”，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林云潋！你清醒一点！”
她拽住好友的胳膊，迫使她停下脚步，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失望，“李长辉他们都为你做到这一步了，班上也没人信那两个混蛋的话了，所有的路都给你铺平了，你还要退到哪儿去？”
她看着林云潋躲闪的眼神，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我以为你变成‘雨疏’是终于想通了，要为自己活一次了。结果呢？一遇到事，你第一个想的还是躲，还是忍！你非要等他们把你彻底踩回泥里才甘心吗？”
杨梓芯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看着你这样，比我自己受欺负还难受你知不知道？我真是……恨铁不成钢！”
林云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梓芯，你不知道…袁明他…他以前就跟校霸混在一起，打架斗殴，家里不缺钱，不好惹的。我们…我们离他远点吧。”
“潋潋……”杨梓芯还想再劝，却被她眼神里那种深切的疲惫和恐惧堵回了所有的话。
独自一人时，恐慌如同潮水般将林云潋淹没。
（他到底跟别人说了多少？会不会已经去找李长辉了？）
（如果他把所有事都添油加醋地告诉李长辉……如果他把我形容成一个暴力、欠债、邋遢可悲的人……李长辉会怎么想？）
（他一定会厌恶我，疏远我……然后呢？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和大家的友谊，和他说笑的日常……会不会瞬间全部崩塌？）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这一次，恐慌的潮水退去得比想象中快。她想起何峻，忽然觉得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当时的她，把那份懵懂的好感当成了救命的稻草，对方随口一句“喜欢开朗的”，她就恨不得把自己连根拔起，重塑成一个陌生人。
可现在，她是“雨疏”，也是林云潋。她可以沉默，也可以大笑；可以脆弱，也可以拿起扫帚打回去。她不必成为任何人，她只需要成为自己。
而此刻的李长辉，脑海中正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关于林云潋的一切画面，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有了全新的、令人心痛的解释——
她开学初长时间的沉默和躲避，原来并非性格使然，而是伤痕累累后的自我保护；
她坦白身份那天，剪得齐齐的刘海下，拍他桌子时那微微颤抖的睫毛，需要鼓足多大的勇气才能那般“勇敢”地直视他；
她崩溃跑出教室，在墙角无声落泪，那砸在他脚边的眼泪，承载着怎样的惊惧与绝望；
那天她哭着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是怕他再也不理她了；
她现实中努力变得活泼开朗，每一次看似自然的接话和大笑，背后需要耗费多少心力去克服过去的阴影；
她放学路上遇见母亲时，瞬间收敛所有光芒，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蜷缩在天台角落，那个单薄无助的背影……以及，她望向他时，那双眼睛里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细碎的星光般的欢喜……
他回忆着她还是雨疏时在QQ上面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那个让他天天对着手机屏幕傻笑的女孩，竟遭受过这么多不公的待遇。
（原来她所有的躲避和撇清关系，不只是讨厌袁明，更是害怕…害怕那段不堪的过去被揭开，害怕我看到她曾经伤痕累累的样子…或许，还怕我会因此失望？）
（可她明明那么努力，那么善良……她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一股强烈的心疼和保护欲在他胸腔里汹涌澎湃，几乎要满溢出来。
家中，林云潋将自己埋进题海。台灯的光晕是冰冷的白。
（也许下一秒，我就会失去所有了…也许明天一到学校，就会看到他避之不及的眼神…）
（没关系，没关系…至少还有学习是不会背叛我的。）
她用力攥紧笔，指节泛白，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摁进密密麻麻的公式里。
（袁明阴魂不散，父母的爱遥不可及且充满压力，姥姥姥爷年事已高…我还能抓住什么？）
（只有考上大学，远远地离开这里，一切才有可能真的重新开始。小学几年的地狱日子都熬过来了，不是吗？）
泪水无声地滑落，模糊了纸上的字迹。她抬起头，望向窗台上那只孤零零的白色纸船，在清冷的月光下，它失去了所有色彩，像一个苍白的、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梦。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虚无感包裹了她——
原来，曾经视若珍宝的悸动、小心翼翼维护的日常、以为牢牢抓住的友谊……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可能褪色、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