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在熔金的河畔
湟水河在夕阳下变成了一条熔金的光带。赵东彦独自站在他们曾一起散步的岸边，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录取通知书。
风很大，吹得纸张猎猎作响，像一只急于挣脱的白鸟。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将通知书仔细折好，放进贴心的口袋。
他望着滚滚逝水，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但他知道该听见的人一定能听见：
“妈，我考上了。”
“……妈。”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低下头，肩背依旧挺直，却有滚烫的东西接连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洇开深色的、瞬间就被风吹干的小点。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河风拂过脸颊。
过了许久，当最后一抹余晖收尽，他转身离开，背影重新融入夜色，依旧沉稳，却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被轻轻地、永远地留在了那条奔流不息的河畔。
那天放学回家，妈妈已经在姥姥家等着了。林云潋把毕业照放在床头，妈妈拿起照片端详起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女儿和杨梓芯那片区域，随后又仔细看了看她们身后站着的李长辉、曹成功和赵东彦。眼神在几个男生之间无声地扫过。
（到底是我想的那样？还是……真的只是关系好？）
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还有几天就考试了，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女儿的状态。最终，她只是笑了笑，把照片放回原处：“照相越来越自然了，还知道打扮一下。这几天还用去学校吗？”
林云潋露出标志性的乖巧笑容：“得去上自习。在家我肯定睡到中午，不复习心里不踏实。”
“本来想接你回去的，”妈妈语气温和，“既然这样，你就在姥姥这儿安心复习吧。高考那天，我送你去。”
“好！”
晚饭后，妈妈独自回去了。林云潋悄悄拿出藏在床板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李长辉的消息。
余晖：明天上自习，7点半，别睡过头了。【呲牙】
雨疏：谁先睡醒打电话叫起床【呲牙】
最后三天在学校，李长辉、林云潋、杨梓芯和曹成功坐在一起做卷子。四个人时而埋头演算，时而低声讨论，偶尔跑趟办公室请教问题，偶尔也插科打诨几句，互相打气。
中午，几个人难得凑在一起吃饭。
曹成功夹起一筷子菜，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辉哥，你上次说考完去青海湖，我现在就盼着游遍全国了。到时候叫上东彦……对了羊排，你组织个集体一日游呗！”
杨梓芯白了他一眼：“曹成功，你个大猪蹄子！人家辉哥那是陪潋潋去的，你就光想着考完去哪玩，也不想想咱们俩要去哪儿。”
“羊排你这话可不厚道啊！”曹成功立刻叫屈，眼睛却亮晶晶的，“我还计划陪你看十场电影，逛遍十座……不对，是N座城市呢！等以后咱们有钱了，还得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你就贫吧你！”杨梓芯笑着推了他一把。
一旁正吃拉面的李长辉差点呛到，咳了两声才说：“曹成功，理想很丰满。你还是先想想高考完能不能顺利去南京吧！”
“哈哈哈哈！”桌边顿时漾开一片心照不宣的笑声。
曹成功摇摇头，自己也笑了：“唉，都不信我！”
杨梓芯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曹成功的小腿，笑着说：“我信啊！笨蛋。”
林云潋看着三个好友的侧脸，高一开学的画面忽然涌上心头——
在那个公交车站，杨梓芯蹦蹦跳跳走到她面前：“嗨！你是五班的吧？以后咱们一起坐车！”
军训大巴车上，她独自走向后排角落。曹成功、李长辉和赵东彦坐在那里，曹成功给她让了座。她靠着车窗装睡，听见赵东彦低声让他们安静些，而李长辉轻轻说了一句：“她的睫毛好长。”
体育课自由活动，她独自站在原地犹豫时，杨梓芯径直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潋潋，过来一起呀！”她有些别扭地被拉进了女生们的欢声笑语里。
平时在班里沉默不语的她，却在QQ上和“余晖”聊得热火朝天。后来李长辉缠着赵东彦追问“雨疏到底是谁”时焦急的模样，直到那天她自己拍案而起：“我就是雨疏！”
再后来，他们居然真的在一起了。
……
三年，太快了，又仿佛太漫长。发生了太多事，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就已匆匆流过。她记得他在QQ上说的那句“我不会删你”，记得每个隔着屏幕、星光仿佛都落在对话框里的深夜。如今三年过去，少年的眉眼褪去了几分青涩，眼神却依旧温暖而明亮，如初。
在学校最后那天的黄昏，夕阳将云絮浸染成暖金色。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影子被拉得很长。李长辉和林云潋没有谈论即将到来的考试，只是并肩在操场边坐了一会，静静望着这片承载了他们三年青春的校园。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到最初相遇、也是她坦白身份的那个教学楼角落。
两人面对面站着，李长辉忽然笑了：“小骗子。”
林云潋憋着笑回敬：“大傻子。”
话音未落，李长辉一把将她“公主抱”起来，眼底漾着明亮的光：“预支一点考后的快乐。”
林云潋笑着轻捶他肩膀：“快放我下来！小心我妈又来‘巡逻’！”
李长辉将她稳稳放下，压低声音笑道：“最后一次‘地下工作’——分头，走！”
林云潋松开挽着他胳膊的手，眉眼弯弯：“嘿嘿，走啦！”
另一边，曹成功骑着自行车载着杨梓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故意绕了远路。快到杨梓芯家时，他又拐进一条小巷。
杨梓芯轻轻拽了拽他衣角：“曹成功，你还打不打算回家了？再转悠天都黑了。”
曹成功回头咧嘴一笑：“回！就走最后这条……哎，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怎么断片了。”
“哈哈哈哈哈！”杨梓芯的笑声洒在初夏傍晚的风里。
自行车在巷子深处停下。杨梓芯轻轻靠在曹成功肩头，声音很轻：“像做梦一样，居然就要高考了。”
曹成功望着巷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语气笃定：“考完了，梦才真正开始。咱们要一起去旅行，我学吉他只弹给你一个人听，还要吃遍所有好吃的。”
杨梓芯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这一晚，家里的氛围格外温和。父母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有安静的陪伴。
夜深了，林云潋平静地检查好准考证和文具，早早躺下。手机屏幕亮起，是李长辉的信息：“别怕，我就在隔壁考场。高考见。”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也回了一条：“知道啦。早点休息，李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