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谐音里的你和我
车厢里充斥着笑闹和零食袋的窸窣声。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假装闭目养神。
“嘘,小点声。”赵东彦突然打断曹成功,“有人睡着了。”
颠簸中,林云潋真的迷糊起来。她的睫毛在玻璃窗上投下颤动的阴影。朦胧中,她听见李长辉用气音说:“她睫毛好长。”
他注意到她睫毛颤动,是因为她假装睡着时,一滴泪悬在睫毛上。
直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手肘——
“同学,到了。”
她睁开眼,正对上李长辉的目光。晨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方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含着笑。那一瞬间,她看清了他额头上的痘印和一个浅浅的疤,和作训服领口歪扭的线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后来她才知道,这道目光会贯穿她整个青春。
旅游大巴碾过碎石路,停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
林云潋拖着行李箱跟在大部队后面,水泥地上扬起细小的灰尘。军训基地的宿舍是旧厂房改建的,铁架床排成三列,隐约能闻到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宿舍是大通铺,床上排列着军绿色的薄垫。
林云潋把行李塞进靠窗的床位,指尖蹭到铁架上的锈迹。宿舍里吵吵嚷嚷,女生们争抢着下铺,只有她安静地选了最角落靠墙的上铺——那里离灯最远,但能看见窗外一截伞状的榆树。
那天的午饭时间,食堂窗口排起长队。
“阿姨,蛋炒饭。”林云潋小声说道。
铁勺“咣当”一声磕在餐盘上——前面的高个子女生堆成小山的炒饭,到她这里只剩可怜巴巴的半碗。
“我去!这食堂按身高定饭量吗?”后面的女生笑着吐槽。
高个子女生端走炒饭时,林云潋看着手里的半碗饭。
记忆猛然被拉回小学食堂——餐盘突然被抽走,油渍溅在她明显大一号的校服上。
林云潋突然礼貌地开口:“阿姨,我交的和其他人一样的伙食费。”
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身后排队的李长辉听见。阿姨瞪了她一眼,又顺手补了半勺。
下午的训练场像块被晒裂的砚台。
教官吼着口令,同学们机械地转身、报数。教官把队伍按身高排列,多出来的男生像边角料似的缀在女生队尾。林云潋站在女生队列的第二列,身后就是多出来的男生——李长辉的影子斜斜压在她的鞋跟上,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报数!”
“一、二、三……”声音传到她这里突然卡壳。
“十、十三!”她破音的瞬间,李长辉的影子突然前倾,作训服下摆扫过她小腿,如同清晨公交车上晃动的耳机线。
【思绪回到此刻】——
被迫成为同桌的尴尬还未消散,林云潋盯着那道桌间的分界线,眼神放空。
英语课上,林云潋的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圆珠笔,笔身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的视线扫过王阳的笔记本时突然顿住——那些英语单词下方竟标注着歪歪扭扭的中文谐音:“business(逼死你死)”、“ambulance(俺不能死)”。
记忆突然闪回初中时代,她作为英语课代表检查背诵时,总要把脸埋进课本才能忍住不笑出声。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抽过王阳的课本,在李长辉面前“啪”地展开。对方诧异地抬头,目光落在那片惨不忍睹的标注上时,喉结突然滚动了两下。
“噗——”
他急忙用拳头抵住嘴唇,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可爱!)
李长辉的闷笑声像颗跳跳糖,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林云潋死死咬住下唇,肩膀不住地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王阳手忙脚乱地抢回课本,“哗啦”翻过好几页,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原来恶作剧的感觉一直都这么畅快。)
这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嫩芽,让她想起更久远的自己——那个会把假昆虫塞进同学笔袋,带着发小往保安室的炉子里投鞭炮的女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活泼的身影渐渐被沉默吞噬。
有那么一瞬间,教室里的日光灯、粉笔灰和窃窃私语都褪成了背景,只剩下身旁这个憋笑憋到耳根通红的男生,她的余光飘向他,心脏在胸腔里强烈的跳跃。
(就像小时候往保安室炉子里投鞭炮那样刺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下课铃响起时,林云潋突然把脸埋进臂弯,校服袖口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热。那些深夜的聊天记录在脑海里闪回——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屏幕,而是三十公分的课桌距离,却比整个QQ列表还要遥远。
(雨疏可以发【捶你】的表情包,但林云潋连说句“你好”都要练习十遍。)
李长辉的余光飘向右侧时,他看见她灵动的睫毛在日光里微微荡漾,讲台上英语老师的声音褪色成模糊的背景音。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剩下这个安静又有点“坏”的女孩子,他感觉自己像是拆开了一件尘封的礼物,忍不住多看几眼。
臂弯里,林云潋想起军训时那晚的大通铺,想起假装合群的尴尬,她痛恨自己如此恐惧社交——
【2012年9月2日21:00】——
夜晚的宿舍是场小型酷刑。
林紫阁——外号“格格”——用手机公放着《我好想你》,跟着跑调哼唱。林云潋假装自然地挨着她坐下,点评歌词时声音却像被掐住脖子的猫,指甲悄悄掐进掌心:“这首歌…鼓点不错。”
记忆闪回妈妈说过的那句话——一天天就知道听流氓歌曲。
(凭什么,分明是流行歌曲。)
她觉得自己像块被强行按进拼图的碎片,边缘全是毛刺。
笑声突然在隔壁床炸开。几个女生开玩笑围着瘦削的叶棠打闹:“今晚一定要验证一下她看看到底是男是女哈哈哈!”
“没看见人家的床单是粉色的吗?”林紫阁摘下一只耳机缓缓的接话。
“粉色床单算什么问题吗?”有人嬉笑着又接了一句。
叶棠白了她们一眼:“你们有病吧?”周围人的哄笑声小了下来,似乎察觉到玩笑开过了头。
林云潋扯了扯嘴角,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被扯下书包带子的小学时代,还有体育课跑步因最后一名被同学嘲笑跑的最慢,同桌男生故意显摆着脚上精致的运动鞋,看着姥姥亲手给她缝制的布鞋,眉飞色舞地说:“今天穿了个垃圾鞋啊!”
此刻,她扯了扯嘴角,连一句“你们这样说不太好吧”都挤不出来。
叶棠尴尬的瞬间,林云潋突然打翻水杯。
热水不小心溅到了旁边高个子女生的腿上,她连忙道歉。
接下来的一周,林云潋开始表演合群:
洗漱间遇见同学,她抢先扬起笑脸:“早啊!”——尽管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吞了块橡皮。
夜晚的女生宿舍像一场热闹的联欢会,新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初中班里的趣事、家里的琐碎,甚至偷偷议论哪个男生最帅。林云潋坐在床沿,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假装附和着点头,却一个字也插不上——
她的初中是市里比较差劲的那种,她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却没什么朋友,后来她常找那个孤单又成绩倒数的女生玩,同学们都不解。放学和周末,她经常和发小吴草香还有程悦然他们待在一起,她们有时候会和几个朋友打扑克闲聊,林云潋很少主动插话。
至于家里,妈妈脾气不好说话尖锐,爸爸经常不在家,妹妹又太小太吵,姥姥姥爷睡客厅,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屋子里,说实话快乐的时光并不多。林云潋在家时常常情绪写在脸上,不高兴就绷着脸,高兴就开怀大笑,和家人说话声音洪亮,和在外面判若两人。每当她在家大大咧咧逗笑姥姥时妈妈总会说她没有个女孩子的形象,姥爷又恨铁不成钢地说她在外面和猫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