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匿名巧克力
然而,热烈的笑声还在空气中震荡,李长辉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沉淀下来。他嘴角还弯着,但眼神已经失焦,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啃咬着笔帽,仿佛那两个字在他脑海里敲开了某个意想不到的开关,让他陷入了一瞬间的沉思。
林云潋环视着周围每一张笑得毫无阴霾的脸,胸腔里那股狂奔后的悸动还未平复,一股更汹涌的、酸涩的暖流却猛地冲了上来,蛮横地冲刷着心脏的内壁。这酸涩底下,又奇异地渗出一丝尖锐的甜。
(难道不是吗?过去那几年,不就是一场漫长又肮脏的下坠?如今,才刚爬出来啊!)
教室后排,杨梓芯正为自己的“僚机”行为得意地咯咯直笑,肩膀一耸一耸。而她身后的赵东彦,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无声地扶了扶眼镜框,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这喧闹的一角,像是一个早已看透所有剧本的观众。
就在教室被笑声浪潮淹没的同一时刻,后排角落里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祁博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跟着“呵”了一声,嘴角刚咧开一半,却突然意识到身边女伴的超低气压。他侧过头,看见王亚娇绷紧的侧脸和死死捏着圆珠笔、指节发白的手,那半声笑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转化成一声尴尬的轻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不太自然地落在了桌面上那本画了一半棋盘的地图册上——仿佛突然对地理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而王亚娇,则完全像是被隔离在了这阵欢乐之外。她既没有笑,也没有看林云潋,而是微微抬着下巴,用一种近乎刻薄的审视目光,冷眼扫视着那些前仰后合的同学,
(你们就跟着她疯吧。)
她的目光可能不由自主地瞟向李长辉,看到他被逗得大笑时,她脸上的厌恶更深,夹杂着明显的嫉妒和不解——“他怎么会对这种低级笑话感兴趣?”
最终,她的视线像带着冰碴子一样,落回了身旁的祁博胜脸上。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哼。
(这群人真无聊,这种低级的笑话也笑得出来?李长辉怎么会对这种低俗趣味感兴趣?)
“怎么?”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恰好在一片笑声的间歇中刺入祁博胜的耳膜,“你也觉得她那种自轻自贱的玩笑,特别有意思?”她的笔尖重重地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个点,几乎要透纸背。
祁博胜被她问得一噎,脸上的肌肉僵了僵,随即扯出一个有点油滑的笑,压低声音回道:“娇姐,你这说的哪儿的话……我这不是……配合一下气氛嘛。”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朝李长辉和林云潋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她那种……哗众取宠,哪能跟你比。”
王亚娇听了,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重新低下头,用力地划着手下的纸,发出沙沙的噪音,将周围所有的欢快都隔绝在外。她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祁博胜也彻底收敛了神色,正襟危坐,不敢再流露出半分笑意。
地理老师讲话时总带着一股浓重的口气,唾沫星子时不时随着“季风”“降水”这些词喷溅出来。每逢他的课,同学们都心照不宣地推开窗户,第一排的学生则不约而同地抬起宽大的校服袖口,假装托腮,实则掩住了口鼻。
后排的王亚娇和祁博胜似乎对地图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他们压低声音,轮流报出一个生僻的国名,挑战对方迅速在地图上指出位置。两人越找越投入,脑袋几乎凑到了一起。
突然,一截粉笔头划破空气,精准地砸在他们中间的地图册上,发出一声轻响。
“看来你们肖老师挺会调座位的嘛!”地理老师意有所指地哼了一声。
全班瞬间想起体育课时,这两人也曾坐在同一片树荫下的样子。
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声在教室里荡开。然而,在一片嬉闹中,李长辉和林云潋只是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嘴角淡淡一勾,默契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地理老师似乎向肖老师“告密”了。
第二天语文课刚上课,肖老师就笑嘻嘻地踱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来回扫视了好几圈,才慢悠悠地开口:“看来我们班有些同学真是人气旺啊,坐到哪儿,哪儿就热闹!”
台下响起一阵心领神会的窃笑声。
“还有一个多月期末考试,”她话锋一转,神情骤然严肃,“我把话放在这儿,某些人要是考不进全班前20,下学期开学统统换座位!”
话音刚落,李长辉和林云潋像是被同一根线牵扯,同时猛地抬头,视线在空中仓促一碰,又触电般弹开,迅速埋下头假装整理课本,试图压下那份做贼心虚的慌乱。
后排的祁博胜倒是一脸无所谓,王亚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旋即被她用力抿嘴压了下去。
林云潋对自己还算有把握,可心却为身旁的人悬了起来:李长辉怎么办?他期中才排28名,前20……能行吗?万一真的换座位怎么办?我现在在班里男生里就和他熟悉,除了每天敲打他学习,我还能做什么?
一旁的李长辉只觉得心头一紧,指间的笔无意识地转了两圈。他突然特别想要留住林云潋,虽然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有一种执念疯狂滋生:把她从网络里彻底拽出来,看着她毫无负担的笑。计划必须提前了,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数理化要刷题,语文英语要背的太多,得找赵东彦划重点……
课上默写课文,老规矩,错一字罚抄五遍。结果,林云潋只错了一个,李长辉错了五个。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滋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课上对照笔记,下课讨论错题。物理课刚下课,李长辉就抓着卷子直奔赵东彦的座位。
曹成功见状,立刻拖着长音怪叫:“哟——辉哥这是找到终极动力了啊!”
那天中午回家,林云潋就对姥姥提出,期末复习时间紧,以后中午不回家吃饭了,来回浪费时间,午饭要用贫困补助金在学校解决。家人看她态度坚决,也就答应了。
午后,教室里人还不多。林云潋回到座位,低头翻找练习册时,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盒子。她疑惑地拿出来,竟是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大脑瞬间宕机,好奇心驱使着她低头快速拆开包装——里面赫然躺着一张匿名纸条:
「要开心喔!你笑起来很好看!」
林云潋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心脏擂鼓般狂跳。这是她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
(是李长辉吗?……不对,他要是送,就直接塞给我了,字迹也不是他。至于留言,他会直接QQ上面直接说,聊这么久了不至于匿名。)
(难道是……胡俊杰?)
她想起上次给他讲完题,他递来的那瓶眼神躲闪的饮料。
(恶作剧吧?可是……)
(雨疏这么招人喜欢吗?)
指尖摩挲着纸条上的字迹,一个念头抑制不住地冒出来:(我笑起来……真的好看吗?)
她忍不住抿嘴偷笑,全程低着头,生怕被人发现这桩秘密。
林云潋做贼似的飞快环顾四周,指尖滚烫,猛地将巧克力和纸条一股脑儿塞进书包最里层。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仿佛藏的不是糖果,而是一枚定时炸弹。
(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特别是李长辉!)
这破天荒的第一次,让她慌乱又无措,只能强作镇定,决定等回家锁上门再慢慢消化这个秘密。
而那个送礼物的人,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课本,连翻页的指尖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胡俊杰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里却已掀起海啸。他看到她拿起盒子时惊讶的挑眉,看到她偷偷抿嘴的笑意,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躲在暗处的偷光者,窃取了一丝独属于他的、短暂的欢愉。
胡俊杰想起开学第一次见林云潋时,是在放学的公交车上,当时她和杨梓芯挽着手说笑,一双大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在阳光里跳舞,经过他时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便收敛笑容低头走开了。那种沉静的感觉似乎和他同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