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街灯下的流浪
餐桌上,姑姑的眼泪砸进骨瓷碗里,在骨汤表面激起细小的油花:“蓉蓉小学回回前几,现在...”她突然抓住林云潋的手腕,美甲上的水钻硌得人生疼,“你教教妹妹,你们同龄人有话说!”
母亲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肉,鱼眼睛直愣愣地瞪着:“现在不学习,将来就像你姑在幼儿园烟熏火燎,累死你。”
花园里,蓉蓉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爱心。林云潋看着表妹手机里那些留言——“美女晚安”“明天小卖部等你”,突然意识到那些点赞数是她三年都攒不来的。谢沉雾蹲在草丛边找雏菊,发梢沾着蒲公英的绒毛。
“姐,”蓉蓉突然凑过来,草莓香精的味道扑面而来,“你们班有没有人谈恋爱?”她眨着眼睛,睫毛被卷过,像弯起的含羞草,“我们班体育委员给我写情书了!”
回包厢时,母亲正在翻蓉蓉的空间动态。林云潋故意说:“蓉蓉人缘真好。”她把“优秀学生代表”的合照划到母亲眼前,“这是他们班长,年级前十。”
母亲的手指突然停在某张照片上——蓉蓉和几个女生对着镜头比心,一个个梳着刘海披头散发。“啪”的一声,手机被反扣在桌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母亲冷笑时眼角的细纹聚成一道沟壑,“小小年纪花枝招展,不如多做两道题。”她突然转向林云潋,“我也是为你好,要不是杨梓芯成绩好,你以为我会让你——”
林云潋盯着汤碗里凝住的油花,突然想起李长辉那天说的:“你妈是不是觉得交朋友也要查成绩单?”
此刻,蓉蓉正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谢沉雾,妹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而母亲赞许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掠过她,落在那个草莓味的表妹身上。
(真矛盾,一会说蓉蓉性格好,一会说人家学坏,什么思想……)
以前她忍不了时会顶嘴,但是现在她尽可能不吵架了,她想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她知道在家无论怎么做都可能做不对。而且,她要保住手机,保住和李长辉的联系。
回家后——
橙子香精的气息在客厅里炸开。
林云潋故意把润唇膏旋到最长,当着全家人的面涂抹。膏体划过嘴唇的黏腻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将披散的长发撩到耳后,齐刘海随着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这个动作她对着卫生间镜子练习了十遍。
母亲的手机“啪”地砸在茶几上。
“你看看!”母亲的手指像枪管般对准父亲,“以后绝不能让她和蓉蓉——”
林云潋嘴角扬起一个冷笑——(我就那么没主见跟着人学吗?你是真的不了解我!)
父亲突然握住母亲的手腕,把那根颤抖的手指按回桌面:“在家打扮怎么了?”他转向林云潋时,眼角挤出勉强的笑纹,“出门别这样就行,咱不学蓉蓉那套。”玻璃杯在他手中转动,与茶几接触瞬间撞出细碎的声响。
“蓉蓉哪里不好?”母亲猛地抽回手,“上次她妈夜盲症发作,那孩子摸着黑扶她去厕所!”她抱起身旁的妹妹,遥控器打开少儿频道,“人家对父母多贴心!上次沉雾和她在一起,晚上都要和她睡。”
(又来了)林云潋看着妈妈,眼里都是嘲讽。(反正就是我咋样都不对呗!)
父亲的手悬在半空:“我们云潋考重点高中时——”
“妈,”林云潋突然站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你知道蓉蓉那天怎么吓唬沉雾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道错题,“她说'不跟我睡就让衣柜里面的怪物出来吓你'。”
妈妈惊了一下,立马回神:“人家才不是那种人呢,比你一天天板着脸强。”
眼泪砸在茶几上:“我板着脸?明明是你看不惯我不相信我!”
原来委屈是有声音的,像一颗熟过头的橙子坠地。
“又来了!”母亲抓起手机,坐垫弹起来发出刺耳声响。卧室门摔上的瞬间,父亲拽了拽林云潋的袖口:“少说两句。”
“少说什么?”她突然笑起来,睫毛晕成乌云,“说同学往我头上扣桌布时,你们让我'别惹事'?还是说黄头发的男生?”她摸出手机摔在沙发上,“查啊!现在就看我和黄毛的恋爱记录!查出来我保证终身不嫁!”
“我怎么就对你们不好了?我对妹妹也很好啊?我已经妥协很多了,明明是你看不起我。”说着,林云潋红了眼眶。
“养你不如养条狗!”母亲的怒吼震得吊灯摇晃,“狗还知道摇尾巴!”
姥爷在客厅里听得真切,猛地一拍桌子,对姥姥低吼道:“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孩子就是太老实了,要是我,早他妈——”姥姥赶紧拽了他一把,用眼神示意他别添乱。
林云潋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却比窗外的夜色还冷:“在你们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的眼泪突然决堤,像是积蓄多年的堤坝终于崩塌:“同学往我课桌倒墨水的时候,你们说’为啥他们不欺负别人';我想转学的时候,你们说'别给家里添麻烦';现在就连照个镜子——”
“谁不让你照镜子了?”母亲的怒吼劈开空气,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那个黄毛小子的事你心里没数?就算你说的没错,他什么心思我哪知道?”
“我说了多少次!”林云潋猛地抬头,泪水在脸上划出闪亮的轨迹,“那只是理发店的学徒!聊几句就是心思不纯吗?我连他QQ都没加!”
父亲试图打圆场:“你妈也是关心你...”
“关心?”她突然笑出声,这笑声比哭声更让人心碎,“那为什么妹妹摔个碗都能被夸可爱,我考第二名还摔手机?”
“反了你了!”母亲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砸向墙壁,电池盖砰然弹开,“供你吃供你穿,就养出个白眼狼?”
林云潋抓起手机冲向门口,发丝在身后扬起一道黑色的弧线。父亲在身后厉声喝道:“回来!”
“让她滚!”母亲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有本事别回来!蓉蓉从来不会——”
“蓉蓉?”父亲突然厉声打断,“那个把她妈气到吃安眠药的'乖孩子'?”
空气骤然凝固。
母亲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抖。半晌,她猛地推开通往阳台的门,夜风卷着她的咒骂声飘向远方:“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就知道顶嘴,窝里横……最好死在外头...”
而在楼下,林云潋赤脚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听着楼上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锁屏亮起一条新消息:
余晖:背完了吗?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熄灭。林云潋没有回复那条消息,而是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任凭金属边框硌得生疼。她跳上最后一班公交车,任由车窗外的霓虹在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教学楼拐角的墙砖依然带着白天的余温。晚上八点半,路灯像被按了暂停键的萤火虫,稀稀落落浮在夜色里。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砖缝,那里还留着上次坦白时指甲刮出的浅痕。
(他到底喜欢的是“雨疏”,还是现实里这个连招呼都打不好的林云潋?我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要社恐……)
公交车的回忆令人窒息。
【开学那段时间】——
遇到同班女生时,林云潋能憋出几句“作业好多”“肖老师真凶”。
但男同学们——三次点头微笑后,对方就开始“突然对窗外广告牌产生浓厚兴趣”。有个男生甚至在她上车时,刻意把书包横在邻座。
最难受的是四目相对那一刻:
她嘴唇刚动,对方已经扭头。
剩下她一个人对着空气完成半个“嗨”的口型。
【此刻】——
指甲在墙面留下新的白痕。林云潋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蜷缩的姿势,和当初被全班注视时一模一样。
林云潋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秒。五分钟前李长辉登出后,她刚把账号抢回来,消息提示音就迫不及待地炸响:
[余晖20:47]:是不是在补作业【呲牙】
她鼻头一酸,泪光在笑意里碎成星星。
[雨疏20:47]:你敢信?我刚才和我妈吵架,现在流浪街头。
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又消失,反复三次后蹦出连串问号。
[余晖20:48]:???你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