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裂屏里的第二个我
林云潋的座位靠墙，同桌祁博胜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他戳了戳她的胳膊：
“哎，同学，你初中哪个学校的？”
林云潋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蝇：“Q中。”
“Q中？哎，你看前排那个赵云琪，像不像咱班班花？”祁博胜自顾自地说着，试图分享他的“重大发现”。
林云潋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攥紧了手中的笔。一场对话，还没开始就戛然而止。
几次之后，祁博胜放弃了。他转而把全部热情投入到和后座、前座的互动中，他们的课桌之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下午的开学典礼上，阳光炙烤着塑胶跑道。校长冗长的讲话声中，同学们渐渐交头接耳。林云潋绷直脊背坐着，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仿佛这样就能伪装成“合群”的样子。
身后传来李长辉夸张的模仿校长口吻的声音：“某些同学——”他瞥向林云潋僵直的背影，“表面记笔记——”
她脊背一僵，后排赵东彦头也不抬的接话：“背地里吐槽校长。”
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夹层，那里藏着备用老年机——
裂屏的老年机上，两个QQ账号正在切换：
「迎着太阳生长」：列表只有家人和三个死气沉沉的群。
「雨疏」：头像是夸张的非主流女孩，空间里塞满火星文签名。
裂屏上是「雨疏」账号刚发的动态：【新班级有个男生唱歌好鲨雕】（仅自己可见）。
阳光晒得后颈发烫，她突然发现领口有线头。拽断的瞬间，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浅色勒痕——上周妈妈用数据线绑的，因为发现她半夜登QQ。
女生们挤在储物间抢尺码时，林云潋沉默地排队。轮到她时，一只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突然抽走她手中的160码。她踉跄时，口袋里的老年机滑出半截，屏幕上的QQ通知栏显示：
【雨疏】空间有新留言。
王亚娇的视线在手机和她的脸之间游移了片刻。王亚娇挑衅的眼神像针一样刺过来，林云潋只是沉默地另拿一套，王亚娇转身后被林云潋狠狠地瞪了一眼。
“矮子穿什么160？”高个子女生（叶棠）抖开作训服，袖口蹭过林云潋的脸，“你说是不是，亚娇？“王亚娇正在整理刘海，闻言只是笑了笑：“别闹了。”
林云潋攥紧剩下的165码，布料在掌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小学时被抢走校服的记忆突然刺进来，男生们把她的校服扔进沙坑，然后嬉笑着甩在她头上：“你妈是不是捡破烂的？”沙子在头发里洇成沙漠。
“同学。”
李长辉突然插进来，碰了碰她手肘：“赵大学霸拿错了。”
他递来一套160码作训服，领口歪歪扭扭挂着「赵东彦」的名字。林云潋接过李长辉递来的作训服时，袖口滑落，露出尚未消退的勒痕。李长辉和赵东彦的视线在那道伤痕上停留了一秒，却什么也没问——这个沉默的理解比任何安慰都让她心颤。
她接过时，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
回到座位，窗外蝉鸣突然炸响。林云潋摸到衣领内衬的线头——那是今早姥姥缝的，针脚里还缠着半截被妈妈剪断的数据线。
直到放学路上，一个扎着高高马尾辫的女生突然蹦到她面前，眼睛笑得弯弯的，眉梢微微翘起，露出一对俏皮的小酒窝：“你好呀，我叫杨梓芯！咱俩同班。”
林云潋愣了两秒才回答：“…我叫林云潋。”
“哇偶，你的名字好好听！”杨梓芯露出了惊艳的表情。
“是吗？”林云潋嘴角扬起很淡的弧度。
她想起上午，杨梓芯作为班委在讲台上发放材料和通知事项，声音清脆，笑容明亮，自然地指挥着几个男生帮忙搬书。
曹成功坐在下面，原本在和李长辉插科打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讲台，瞬间被那个活力四射的身影吸引，话语戛然而止。李长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地用手肘撞他一下，曹成功才猛地回神，耳根微红，强行辩解：“看什么看，我是在看她旁边那摞书什么时候发到我！”
杨梓芯注意到台下那个看起来有点傻乎乎、但笑容很阳光的男生一直盯着自己，发放物品经过他身边时，他会突然坐得笔直，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可爱
傍晚的风吹过衣角，妈妈当年的话掠过耳边：“女孩子要像云朵一样纯洁干净，脾气性子要收着些。”
她抬头望向天空，真正的云掠过电线，它们碎成一片片，飘向更远的天际。
她心中又暗自苦笑了一下。
“我拉你进班群吧？”杨梓芯摸出智能手机热情的眨眨眼。
林云潋下意识捂住右口袋。裂成蛛网的老年机屏幕硌着大腿，那是上周妈妈发现她登QQ时摔的。倒计时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期中考试第前20名=老年机，1-10名=智能手机。」
锁屏壁纸是她偷偷拍的教室座位表——李长辉的名字被红圈标在斜后方。
林云潋的耳机线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她坐在公交站牌下的长凳上，手指机械地将线绕成完美的螺旋——这是能最快塞进书包暗格又不打结的圈数。妈妈要求所有数据线必须这样收纳，否则就是「和那些疯丫头一样没教养」。
杨梓芯伸手去拽林云潋的耳机，却摸到她口袋里一个硬块——裂了缝的老年机屏幕从口袋边缘露出来，像道偷窥的眼睛。
“你叠耳机线像在拆炸弹。”杨梓芯突然凑近，薰衣草洗衣粉的味道扑过来。
林云潋手一滑，线圈散开。她慌忙去捡，口袋里滑出一部老式诺基亚，屏幕上的裂痕像道闪电。
“这裂缝...”杨梓芯突然噤声——裂纹走向和屏幕上弹出的聊天窗口完美重合。
林云潋猛地攥紧手机。
“这老古董还能用？”杨梓芯用脚尖碰了碰手机。
“备用机。”她迅速把手机塞回口袋，裂痕朝内侧。昨晚妈妈摔她手机时，那台智能机因为藏在松鼠笼食槽底下里逃过一劫。
进班群三秒后，林云潋的老年机突然发烫——
【雨疏】账号弹出两条并排消息：
【繁华落尽忆留伤】：雨疏妹妹开学还好吗？
【北慕】：“军训记得带防晒哦~”
“我知道有个旧手机交易群。”杨梓芯眨眨眼，“二手智能机只要300块。”
“不用了。”林云潋淡淡的笑了笑。
傍晚回家，四岁的妹妹正用蜡笔在画纸上涂鸦。
“姐姐！“妹妹举着画扑过来，“这是你和手机打架！“
蜡笔画里的小人头发被画成灰色——和妈妈昨天摔碎的手机壳颜色一样。林云潋突然意识到，妹妹记得每一个伤害她的细节，却从没递过一张纸巾。
她反锁卧室门，从床垫夹层掏出智能手机（妈妈以为智能机已经摔坏了，实际上开学前一天林云潋拿着偷偷攒下的零花钱修好了屏幕）。登录“雨疏”账号瞬间，门外传来妈妈的高跟鞋声。
“迎着太阳生长”：发给妈妈的新华书店定位。
“雨疏”：余晖刚才发来的【已通过好友验证】
她登录“迎着太阳生长“账号时，收到一条新验证消息：
【猫很可爱申请添加好友】附言：“我是赵东彦，今天递作训服时，我看到你手腕上的伤了。”
与此同时，客厅里妈妈的高跟鞋声突然停在房门外。
妈妈指桑骂槐的声音从客厅传到卧室：“记住了吧？网上全是坏人！千万不能和陌生人聊天！”
妹妹在妈妈的怀里撒娇的嗯了一声。
躲在卧室的林云潋心跳声震耳欲聋，她朝客厅方向瞪着眼，撇了撇嘴，心里默念：“你从来都不关心我，你心里只爱妹妹。我聊天怎么了？你们安慰过我吗？”
写字台旁，林云潋正看着抄好的歌词轻轻哼唱着那首《寂寞沙洲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