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空教室与旧辞典
清晨，望着空了一大半的教室，林云潋有些恍惚。曾几何时，这里充斥着陌生的喧闹，而她像个局外人，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2012年9月10日09：50】——
下课铃一响，祁博胜立刻扭成麻花，把椅子往后一翘——
“嘿！Son！（王阳，根据名字被别人取了英文名Sun，结果演变成Son）”他捅了捅林云潋邻座的王阳，“昨晚联盟你坑死我了！”
王阳转过来，校服领子歪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晒痕：“叫爸爸就带你上分。”
后排女生突然插话：“祁博胜——‘博’是拼搏，‘胜’是胜利！你这名儿该进教科书啊！”
哄笑声中，林云潋僵坐在原地，她嘴角还挂着刚才被迫营业的微笑，像张没撕干净的便利贴。
【此时此刻】——
同桌的座位上，一本落下的双语辞典闯入眼帘。林云潋的心绪微动，像是忽然找到了开启记忆的钥匙，瞬间回到了一个多月前那个用匿名身份聊天的晚上。
【2012年10月23日23:05】——
窗外的星星在寂静中闪烁，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林云潋合上英语书，轻手轻脚地关好门，躺进被窝里。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沉闷全部吐出去。
可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了。
那个叫“余晖”的人真的是李长辉吗？
这个念头像只不安分的小虫，在她心里爬来爬去。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摸出手机，悄悄登录了QQ。
屏幕的蓝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突然——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像炸雷般在耳边响起。林云潋浑身一僵，手指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锁屏，反手把手机塞到背后，死死压住。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你屋里藏人了？这么大反应？”妈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狐疑。
林云潋猛地抬头，在黑暗中看向声音的方向。她努力让声音平稳：“刚、刚背完英语……你突然进来，吓我一跳。”
隔壁房间里，妹妹的哭声打断了此刻。
“鬼鬼祟祟的。”妈妈嘀咕了一句，“赶紧睡。”
门关上了。
林云潋一动不动地躺着，手机硌得她生疼。她竖起耳朵，听着妈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客厅的灯被关上，听着家里最后一丝动静归于沉寂。
又等了十分钟，她才小心翼翼地翻身，摸出手机，再次点亮屏幕。
QQ聊天框还停留在她和“余晖”的对话上。她犹豫了一下，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
雨疏：还在吗？
对方几乎是秒回。
余晖：我抄完了。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雨疏：什么东西抄到半夜？又没背？偷偷打游戏了是不是？还是和哪个小迷妹聊天呢？【呲牙】
余晖：木有！
雨疏：那你怎么秒回？【呲牙】
余晖：嘿嘿，你真会说笑，我真没有。
雨疏：那就是边写边玩【呲牙】
余晖：【尴尬】这个倒是有。
她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发了出去。
雨疏：我睡不着……刚才我妈进来了，差点发现我和你聊天。
余晖：聊天怎么了？咱又没聊见不得人的！
雨疏：唉，不提了，反正被她看到就完了。
余晖：好吧【抱抱】
她一边回复，一边快速翻看着班群里已备注姓名的同学，再对比“余晖”QQ空间的动态——几乎每天都有新留言，互动多得翻不到底。再结合他平时聊天的语气……
她心里有了确切答案——他就是李长辉。
雨疏：我问你个事情啊！
余晖：嗯嗯。
雨疏：是不是好多女生追你啊？
余晖：【捂脸】你是不是认识我？
雨疏：不认识啊？不过看你空间，我好像加了个男神，哈哈哈！
她发完这句话，心里突然一阵发虚。
她不是故意骗他的。可她知道，一旦暴露身份——一旦他知道“雨疏”就是班里那个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林云潋——他们之间这种轻松的氛围就会立刻消失。
那么多女生喜欢他，她算什么？能像现在这样聊聊天，已经是奢侈了。
正想着，空间动态突然跳出一个红点——他在看她的空间。
她的空间里有的是没头没尾跟风非主流的动态，有的是随手拍的花草配上几句青春疼痛文学里伤感的文字。留言的除了两个发小，就是几个不认识的网友。QQ相册里是仅自己可见的一系列跟风非主流自拍。从这些蛛丝马迹里，他应该猜不出她是谁。
余晖：你是哪个学校的？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忽然加快。
雨疏：你先说，你说了我就告诉你。
她发完这句话，指尖微微发抖。
余晖：A中。你不会和我一个学校吧？
雨疏：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能在网上加到一个学霸，还是男神，很荣幸啊哈哈哈！
余晖：[尴尬]那你是哪个学校的？还有，我可不是学霸。
雨疏：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哪个班呢！
余晖：查户口吗[白眼]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撒了谎。
雨疏：H中，我有个同学和你同校。
余晖：谁？
雨疏：不告诉你！
余晖：【晕】
雨疏：不能在网络上随便暴露别人姓名咯！
余晖：快说吧，你是谁，我感觉你在逗我！
雨疏：不不不，我没有逗你，只是现在不能告诉你。
余晖：为什么？
雨疏：因为你太好了……
发完这句话，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余晖：哈哈，这话说的，我还真希望你是我们班的！
雨疏：为啥？
余晖：因为和你说话有意思咯，如果是我们班的，咱们就是同学，就可以直接聊天，嘿嘿[调皮]
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雨疏：嘿嘿！那我要好好学习，以后和你上一个大学哈哈哈！
余晖：好啊！可是我还不一定有你考得好呢！
雨疏：那就别磨磨唧唧抄课文咯！早知道不告诉你盗WIFI的事情了。
余晖：嘿嘿，我就等着你告诉我你是谁【调皮】
键盘敲得飞快，她的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雨疏：你们班那个祁博胜，是不是特别逗？天天B-Box不离嘴！
余晖：哈哈哈哈你说他啊，人挺好，就是有点吵。
耳朵里还残留着妈妈“不许听流氓歌曲”的训斥。她鬼使神差地打开酷狗，找到那首《心痛2009》。她不敢出声，只是用气声对着话筒跟唱，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唱完一遍，那天她发现K歌里有一个歌房功能，但是有很多人在里面唱。她鼓起勇气，关掉房间的灯，在黑暗中按下了排麦键。这一次，她稍微放开了一点声音，尽管第一次在歌房唱歌紧张到手脚冰凉，她还是坚持唱完了，评论里面有人说好听并刷了礼物。录制完成，系统给出了一个“S”级评分，还有一个虚拟的“掌声”动画。那一刻，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小的成就感，悄悄冲淡了胸腔里的憋闷。
然而白天，当祁博胜在课间再次即兴来了一段节奏感十足的B-Box时，周围的同学都被逗笑了，连前排的党雨田都回头笑骂了一句。只有林云潋，依旧死死低着头，假装在认真预习下节课的内容，仿佛周遭的欢乐与她无关。祁博胜表演完，习惯性地瞟了一眼身旁这个毫无反应的同桌，无趣地撇了撇嘴，转身去找王阳讨论游戏了。
网络上的“雨疏”可以调侃任何人，而现实的林云潋，连对同桌的一个眼神回应都吝于给予。
余晖：嗯！晚安！
雨疏：[月亮]
对话框关闭的那一刻，林云潋熟悉的退出账号，切换回“迎着太阳生长”那个号，她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不想骗他的。
可是……如果他知道“雨疏”就是班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林云潋，他还会这样和她聊天吗？
“我还真希望你是我们班的。”
他的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呐喊：我就是啊！李长辉，我就是你希望是同班的那个雨疏，也是你从未真正看进眼里的林云潋。
这种咫尺天涯的无奈，让她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感到自卑和害怕的。害怕他知道，更害怕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