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在风浪来临前听见海
李长辉生日那天,林云潋从书包里掏出一只用棉绳穿好的小玩意儿,轻轻搁在他摊开的掌心。
是一只乳白色的海螺,打磨成哨子的形状,棕色的边沿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生日礼物。”她语气尽量随意,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反应走。
李长辉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到耳边听了听——只有空气流动的微弱声响。“口哨?”他问,指尖摩挲着海螺边缘细腻的螺纹。
“怎么,嫌简单?”林云潋立刻挑眉,语气里带上一丝佯装的不满,“还是觉得我敷衍?”
“哪敢。”李长辉笑了,把海哨小心收进手心,“挺特别的。怎么想到送这个?”
“因为我们要去看海啊。”她眼睛亮起来,伸手又把海哨拿回来,指尖碰了碰他的耳廓,“那天在街边小摊一眼就瞧见了,觉得它很像……一个提前到来的约定。”
她把海哨的开口轻轻贴上他耳畔。
“听见了吗?”
李长辉屏住呼吸。远处操场的喧闹、近处走廊的脚步都淡去了,耳道里只有螺壳深处传来的、空茫而悠远的回响,像是风穿过亿万年的孔隙。
“听见了。”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期待的脸上,“海的声音。”
林云潋笑起来,收回手。那一刻,李长辉看着她的笑容,仿佛已经看见了几个月后——炽热的阳光,咸湿的海风,金色的沙滩,还有他们紧紧交握、留下深深浅浅脚印的手。
时间晃到四月十八日。
中午,他们溜进了那家好久没有去过的餐馆。还是那个靠窗的卡座,桌面上甚至还有当年磕碰留下的一小道白痕。林云潋一坐下就忍不住笑:“李大少爷,今天‘数学题研讨小组’的假条,怎么跟家里备案的?”
李长辉接过菜单,眼皮都没抬:“最后一次模考在即,同学之间进行一场深入的、针对圆锥曲线薄弱环节的攻坚会议,合情合理,刻不容缓。”
“得了吧你,”林云潋笑着戳穿,“这借口保质期就到今天了。你说老板还认得咱俩吗?”
李长辉抬头,瞥了一眼柜台后正低头算账的老板,压低声音:“那场史诗级‘教学事故’,我估计他能记一辈子。至于具体是哪个倒霉学生……”他耸耸肩,眼里闪过促狭的光,“可能只剩个模糊的‘勇气可嘉’印象了。”
他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嘴角弯起来:“可惜了,今天没带手机。当年那套‘标准流程’,没法完美复刻了。”
林云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当年笨拙模仿情侣的糗事,顿时笑倒在卡座里:“还提!李长辉,整整两年了!”
“是啊,两年。”李长辉看着她笑出眼泪的样子,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感慨,“林云潋,你真行。”
“嗯?”林云潋止住笑,抓住他作乱的手,狐疑地盯住他,“我怎么了?话别说一半。”
李长辉任由她抓着,只是笑,却不回答。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李长辉,”林云潋眯起眼睛,凑近了些,用气声说,“你心里肯定在嘀咕我什么。”
“没有。”
“你有。”
“真没有。”
“你绝对有!”她不肯罢休,手指悄悄挠了挠他掌心。
李长辉终于没绷住,低笑出声,反手握住她捣乱的手指,紧紧包在掌心里。他望进她清澈执拗的眼睛,那些翻滚的、关于时间、关于坚持、关于“幸好是她”的汹涌心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温度的低语:
“先吃饭。账……留着以后慢慢算。”
林云潋突然抱住他胳膊撒娇:“不嘛,现在就想算,两年了,李长辉!”说完她又用头蹭了他两下。
李长辉愣了一下,胳膊瞬间紧绷,他强忍着,嘴角抽动两下,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林云潋,你再蹭两下试试!”
林云潋狡黠地朝他眨眨眼:“然后呢?试了会怎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额头,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点被逼到绝境的咬牙切齿:“然后?”
他眼神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更危险的光,“然后我就真跟你算账了。”
“就在这里,把两年前‘教学模式’里……没敢实践的那个‘终极项目’,给你补上。”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唇,又迅速移开,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火烧般的红。
林云潋瞬间脸颊染上明显的粉红色,她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压低声音朝他说道:“你敢!这是在饭店。”
“怂了?”他勾起嘴角,慢条斯理地收回压迫性的前倾,重新靠回卡座靠背,手指却还留在她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行,这账啊……反正利息是越来越高了。”
林云潋飞快地抽回胳膊,指尖却还留着他皮肤的温度。
“少来这套,”她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没藏好的笑意,脚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开饭了!饿死了。”
后来早上的英语课,吴辉安老师将一套难度远超平日的模拟卷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都打起精神,这套卷子的难度,只会比高考更甚。”
教室里一片压抑的哀叹,连林云潋做起来都感到了久违的吃力。
吴老师改卷的速度快得惊人。下午放学前,林云潋去办公室抱练习册时,他已将批改好的试卷叠在桌角。“发下去,”他头也没抬,“明天讲。”
发卷时,林云潋瞥见自己的分数:129。她悄悄松了口气,目光掠过旁边——李长辉115,祁博胜112。后排传来王阳一把将91分的卷子塞进书包的动静,夹杂着一声低低的:“艹,没戏了……”
第二天的讲评课,吴老师没有如往常般厉声训斥。他出奇地耐心,一道题一道题地拆解,分享解题思路和应试技巧。讲到某处,他顿了顿:“我带国际班的时候,要求比这严得多。你们现在觉得难,是因为高考需要这个难度打底。等你们将来面对四六级、托福雅思,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复杂’。”
课末,他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也慢了些:
“我知道,你们背地里都叫我‘欢欢’,说我变态,说我刻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但高考考场,不会因为你们觉得难,就对你们仁慈。”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我宁愿你们现在恨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柔软的东西,“也不希望你们将来后悔。”
话音落下时,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整整几秒钟,全班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迅速蔓延成一片真诚而热烈的浪潮。许多学生第一次抬起头,真正看清了这位严师锋利外表下,那份近乎笨拙的守护。
下课后,林云潋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讲台边,向正在收拾教案的吴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吴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两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你抗压能力比以前强多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简洁,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记住,考场上,稳住,就是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