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迟到了两年半的答案
成人礼结束的第二天,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四模,便接踵而至。这是学校自主命题的终局之战,也将为每个人高中三年的长跑,落下最后一笔定格的排名。
清晨的教室,阳光斜切过窗棂,恰好将靠窗的两列座位笼罩在光柱里。粉笔灰在光束中静静悬浮,仿佛还带着昨日誓词的余音。监考老师一前一后静坐着,目光掠过每一张因专注而紧绷的年轻面孔。
笔尖沙沙,是考场唯一的主旋律。赵东彦的卷面早已填满,步骤工整如印刷;刘婷婷的左手无意识地捻着橡皮,右手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又一遍;赵云琪手边那杯茉莉花茶已失了热气,唯有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持续而稳定。
中午,放学路上,杨梓芯和林云潋照旧结伴去吃饭。
“你有没有发现,”林云潋咬着筷子,“赵云琪高三像换了个人,进步好大。她好像……从来没停下过?”
“许昭说,她近视了,在戴角膜塑形镜,晚上要戴够八小时。”杨梓芯接话。
“啊?我以为她视力一直很好呢。”林云潋恍然,“怪不得上次体检她只有4.9,以前上课好像也见她有时戴一下眼镜。”
“我妈说眼镜摘摘戴戴,度数反而涨得快。”杨梓芯叹气,“其实50度就看黑板模糊了。”
“那你呢?我看你眼镜老揣兜里。”
“我还好,一个75度一个50度,只有坐后排才戴。等高考完,我就彻底扔了它!”杨梓芯语气轻快。
“真好,”林云潋推了推自己的镜框,“我这450度了,算是摘不掉了。”
午后回校,两人买了雪糕,照例坐在操场边那棵老榆树下。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晃动的光斑,她们不知在聊什么,笑声轻轻散在风里。
赵东彦就在这时经过。
脚步微微一顿,眼前的画面与记忆深处的某个午后骤然重叠——高一开学不久,也是这里,也是这两个女孩坐在树下,笑得毫无阴霾。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林云潋卸下所有拘谨,笑得那样舒展明亮。
(快三年了……她真的变了好多。)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走向教学楼。
在走廊,他遇见了端着保温杯、刚冲好咖啡的李长辉。
“辉哥。”赵东彦叫住他。
“嗯?”李长辉停下脚步。
赵东彦示意他看向窗外,目光落向那棵熟悉的榆树:“还记得你当初死活想知道,我为什么怀疑她是‘雨疏’吗?”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时光回溯的清晰:
“就是因为那天,我在那里看见她和杨梓芯坐在一块,笑得跟平时完全不是一个人。后来,就在这条走廊,你问我话的时候,她们正好经过——她当时吓得脸都白了。”
赵东彦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李长辉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住了,咖啡的热气扑在他下巴上。他顺着赵东彦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棵老榆树下,林云潋正笑着跟杨梓芯比划什么。
操。
他脑子里就剩下这个字。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的时候,那个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甚至见他绕道的林云潋,就已经会在别人面前那样笑了。
“你他妈……”李长辉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发干,“……憋了两年半才说?”
赵东彦推了下眼镜,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当时某人急得跟什么似的,我觉得说了反而坏事。”
李长辉没吭声。他又看了眼窗外,这会儿林云潋正好仰头大笑,后脑勺抵在树干上,马尾晃啊晃的。
原来他以为的“发现”,早就是别人眼里的“证据”。
“所以后来QQ上……”李长辉转过头,忽然想起什么,“她那会儿是不是快被你吓死了?”
“差不多。”赵东彦语气平静,“演技挺差,求我别告诉你的时候,都快哭了。”
李长辉握着保温杯的指节收紧了些。杯壁烫手,但他没松。
快三年了。
那个在他面前演了两个月小哑巴、又在网上把他逗得团团转的小骗子,原来早就在别人面前漏了馅。
“行。”李长辉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捶了下赵东彦的肩膀,“谢了。”
这句谢说得没头没尾,但赵东彦听懂了——谢的不是“没告密”,是“留了余地”。
“赶紧喝你的咖啡吧。”赵东彦看了眼他手里快凉了的杯子,“待会儿数学课。”
李长辉拧开杯盖,灌了一大口。苦得他皱了下眉,但脑子里那点翻腾的东西,好像被这苦味压下去了一点。
他最后看了眼窗外。
榆树下已经空了。
(等考完……)
他把盖子拧回去,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笔账,非得好好算不可。)
教室里人声嘈杂,笔尖划纸与低声讨论混成一片背景音。靠窗的位置,郑万隆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模拟卷,指尖几乎要戳穿纸面。他身体前倾,语速快得像打连珠炮:“不是,你看这个取代基位置——它这个空间位阻肯定影响旋光性啊!我觉得应该先判断手性碳……”
“等等,你先听我说,”曹成功皱着眉打断,手指在草稿纸上重重划了两道,“旋光性先放放,你看题干给的这个反应条件——稀碱、加热,这摆明了是羟醛缩合往回走,它要先脱水开环……”
“脱水是后面的事!”郑万隆嗓门不自觉又高了八度,引得前排几个同学侧目,“现在纠结的是构型问题,构型定不下来后面全歪……”
“哎呀你听我讲完!”曹成功干脆用笔杆敲了敲桌面,声音也抬起来,“开环生成的不饱和键位置决定了一切!你那个手性碳说不定反应完就消旋了,现在争它有啥用?”他抓了抓头发,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了个扭曲的环状结构,“你看,只要这里……”
两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响,像两股互不相让的急流撞在一起。卷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结构式,在午后的光线下,仿佛也跟着躁动不安起来。
刘婷婷坐在一旁,安静地做着英语卷子。蓝黑两色的笔尖在纸上交替游走,勾勒出疏密有致的痕迹。午后的阳光轻抚着她的侧脸,轮廓柔和。
这个女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班里坐了三年。后来,林云潋回忆说,三年里,她和刘婷婷说过的完整句子,恐怕不超过十句。唯有一件事,让她记忆深刻:
那是高一的某天,在摇晃的公交车上。林云潋和杨梓芯正兴高采烈地聊着童年趣事,笑声不断。林云潋转过头,自然而然地想将刘婷婷也拉进这暖融融的回忆里:“婷婷,你怀念童年吗?”
刘婷婷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清晰:
“没有童年。”
林云潋后来常说:“虽然我也曾有过在班里一言不发的日子,但那时候,我心里其实翻江倒海,每一秒都是煎熬。所以我始终无法理解刘婷婷——她怎么能那么淡然?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无所谓。无论是宋丹那样咋咋呼呼的热情,还是同桌陈佳乐那样安安静静的陪伴,似乎都走不进她的世界。”
阳光依旧照着那个安静的侧影,仿佛她独自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世界的喧闹与悲欢,都与她隔着一层永恒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