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烙印
星期一的大课间，全校学生被组织到会议楼听安全教育讲座。同学们按惯例，男女生分开，各坐一列。谁曾想，袁明又瞅准机会开始了他的表演——
就在大家即将坐定的瞬间，袁明一个闪身，独自挤到了林云潋旁边的空位。这一次他没带吕建兵，动作快得让后排的李长辉都没来得及反应。
李长辉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紧紧锁住那个令人不悦的身影，身体微微前倾。他忽然发现，自己对林云潋的在意程度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和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只想永远护在她身旁，再也不要离开。
“啊哈哈哈哈！”袁明故意笑得很大声，引来周遭零星的目光。
林云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嘿！”袁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笑容更加戏谑，“看来真是变了个人啊！”
“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找吕建兵聊天。”她试图把焦点引开。
“那多没意思？咱俩的话还没唠完呢！”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再说一遍，我失忆了。”
“巧了不是？”袁明一拍大腿，耍无赖道，“我没失忆啊！我记得可清楚了！”
（救命……李长辉你到底在看什么热闹！快来把他弄走啊！）
耐心耗尽，恐惧被烦躁取代。她猛地转过头，对后排的女生们露出一个无奈又歉然的苦笑：“烦死了，我去后面坐。麻烦你们往前挪一个吧？”
女生们迅速瞥了一眼袁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众目睽睽之下，林云潋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径直穿过座位间的过道，走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
后排的李长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发白。他的目光像冰冷的钉子，直直钉在袁明的后脑勺上，直到余光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安全地消失在最后一排。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讲座开始，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播放着消防安全PPT。当画面切换到“火灾后，百万富翁重新摆地摊”的典型案例时，全场爆发出哄堂大笑，先前那点微妙的气氛似乎暂时被冲散了。
讲座一结束，人流开始涌动。袁明立刻蹦跶着找到吕建兵，两人笑嘻嘻地往门口挤。李长辉立刻给身旁的班长、曹成功、赵东彦等几个男生使了个眼色，低声快速道：“看着他们俩，跟上！”
林云潋几乎是小跑着想尽快逃离。果然，没走多远，袁明和吕建兵又快步追了上来，挡在了她的前面，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林同学，怎么又跑了啊？讲座没听够？”袁明的声音里充满了故意的挑衅。
积压了一上午的怒火、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冲破了临界点。林云潋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你们到底有完没完？小学生吗？没事我回教室了！”
更难听的话在她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被残存的理智压了下去，但她的眼神已经足够表达她的愤怒。
“噢噢，这样啊！”袁明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而迅速的脚步声。以班长为首，李长辉、曹成功等五六个男生瞬间围了上来。
“袁明，吕建兵！”班长的声音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你们俩老是这样纠缠女同学，到底想干什么？”
袁明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面色不善的男生，尤其在接触到李长辉那双冷冽得几乎能冻伤人的眼睛时，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他立马换上一副“纯属误会”的表情，双手举起，故作轻松地干笑两声：“哎哟，班长，误会！就是老同学碰见了聊聊天，开个玩笑嘛，怎么就成了纠缠了？不至于不至于！”
说完，他赶紧拽了拽吕建兵的胳膊，两人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灰溜溜地转身，迅速消失在另一条走廊的人流里。
袁明余光扫了一眼林云潋——
（林云潋，你够狠。）
人群散开，林云潋终于放松下来。她望着那两人逃也似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带着酸涩的感觉。
回到教室，林云潋一把将脸埋进摊开的书本里，可那些另她难忘又深刻的往事，却越来越清晰——
四年级那年，班里那个叫陈全的男生，动不动就嘲笑她擤鼻涕，因为她有鼻炎，冬天更明显，需要天天带好多纸巾，说她衣服破旧有鼻涕，甚至嘲笑她“林云潋这么恶心以后谁要啊！”
那一天，在陈全又一次嘲笑她说了一句：“你妈是不是和你一样呆”时，她猛地拿起身边的木头椅子就作势要朝前砸去。周围的同学吓了一跳，陈全慌忙闪躲的瞬间，腰部狠狠撞在尖锐的桌角上，失去重心的瞬间，他的脑袋直愣愣地砸向墙边冰冷的铸铁暖气片。
“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鲜血从他额角渗出来沾在他手掌上。
林云潋和同学们吓坏了，她手里的椅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她像疯了一样冲出教室，一头撞进班主任的办公室，眼泪大颗大颗流下来哭着告诉了老师整个事情。
姥爷被请到了学校，老人对着老师连连诉苦，说着家里的难处。老师们心里也明白怎么回事，知道陈全那个不务正业的父亲，最终以“没有直接证据”为由，让陈家自己承担了费用。
“啪嗒”一声轻响，课本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林云潋猛地从回忆里抽离。她无法再想下去……
“同桌，你……没事吧？”李长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和担忧，从旁边传来。
她看着李长辉关切的眼神，那双眼睛和何峻一样明亮，却干净、温暖，没有一丝轻慢。可正是这样的对比，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他太好了，好得像天上的太阳。可何峻当年不也曾像一束光吗？结果呢？他喜欢的终究是真正开朗耀眼的女孩。李长辉喜欢的是‘雨疏’，是那个在网上能言善辩、活泼有趣的幻影。如果他知道，现实里的林云潋不仅社恐，还曾喜欢过何峻那种‘混混’，被拒绝得那么狼狈，小学时又那么不堪，他眼里的光会不会瞬间熄灭？）
她所有的躲避，不只是怕袁明，更是怕李长辉看到她如此不堪的过去后，会露出和何峻一样——那种“你不够好”的眼神。
“林云潋，你脸色好白，怎么了？”前座的女生也回过头，投来关切的目光。
她抬起头，对上周围好几双写满问询和不安的眼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努力想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没…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还带着一丝未能藏好的颤抖。
李长辉凝视着她那双盛满惊惧还未褪去的眼睛，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捉弄或尴尬。一种强烈的直觉击中了他——在她那段沉默的过去和记忆里，一定发生过什么大事。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教室，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李长辉像完成某种日常仪式般，手指看似随意地一弹，一颗熟悉的椰子糖便精准地落进了林云潋的桌肚，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这细微的动静却让林云潋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惊醒。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心底却反复默念着那句已成为她护身符的话：“这是在五班…同学们都很好…我是雨疏……”
她剥开糖纸，将糖果含进嘴里，熟悉的甜味似乎暂时压下了喉间的苦涩。然后，她的手指像拥有自己的记忆般，熟练地将那张橙红色的糖纸翻飞、对折，很快，一只小巧的纸船便在她掌心诞生。她将它轻轻放进李长辉的抽屉，做完这个动作，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依赖，有感激，也有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