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放学路口的“切换”
回到座位,那副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打转。胡俊杰那惊慌失措、面红耳赤的样子,和她记忆中那个只敢匿名递纸条、见了她就跑的形象彻底重叠。
她越想越觉得离谱,一种混合着荒谬感和掌握主动权的微妙得意在她心里发酵。她终于受不了了,这股分享(或者说吐槽)的欲望强烈到按捺不住。
她用笔帽那头,小心翼翼地、带着点发泄意味地,戳了戳旁边正埋头演算的李长辉的胳膊。
李长辉疑惑地转过头。
林云潋立刻凑近,竖起课本挡住半边脸,创造出一个说悄悄话的私密空间。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巨大的困惑,一字一句地问道:
“喂,同桌……你说,一个人到底得有多可怕,才会导致另一个人见了她,就跟见了鬼一样地逃跑啊?”
李长辉戏谑地看她一眼,开玩笑说:“你对他做什么了?”
突然看到林云潋脸上是真的困惑而非玩笑,他摸着下巴说:“可能不是可怕,是别的什么吧……”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引导的意味:“比如……心虚?”
他观察着她的反应,又慢悠悠地补充:“或者……不好意思?”
话音落下,李长辉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双臂交叠,一副“我已经提示到这里了你自己悟”的姿态,耐心等着看她脸红、恍然大悟或者急于反驳的可爱模样。
林云潋的表情确实变了。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映着窗外光线的眼睛,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接连投下了两颗石子。
先是“心虚”一词让她眼底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慌乱涟漪,紧接着“不好意思”又让那涟漪扩散开来,漾起一层极浅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了然。
(心虚…不好意思…?)
(对啊…他匿名写了那些纸条,被正主撞见,当然会……)
她再次想起自己还是“雨疏”时,在网络上和他侃侃而谈,现实中却连和他对视都不敢的日子。那种生怕被看穿、小心翼翼隐藏秘密的心情,她再熟悉不过。
(原来…是一样的感觉吗?不是因为怕我,而是因为…他做了“坏事”?)
(换我我会比他跑的更快吧?那我这两天还那样故意逗他……)
一股混合着些许愧疚和“原来如此”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她突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热,不是害羞,而是某种心思被无意间戳中的微妙的窘迫。
不能再聊下去了!再聊就要露馅了!
“学习!”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斩钉截铁。随即迅速转过身,几乎是“砰”地一下摊开眼前的数学练习册,把头埋得低低的,抓起笔就开始演算,仿佛那道函数题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全身都散发着“请勿打扰,我要沉迷学习”的强大气场。
李长辉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化开,变成一种深谙其味的、玩味的笑。他太熟悉她这种“鸵鸟式”的逃避行为了。
他故意拉长声音说:“哦——学习啊——”然后也装作无事发生地拿起笔,但嘴角那抹了然的笑挂了很久。
接下来的半节课,她一道题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李长辉的话和胡俊杰逃跑的样子。“心虚”“不好意思”这两个词像弹幕一样在她脑海里滚动。之前的恼火和恶作剧心态被一种微妙的“共情”和“理解”所取代。她开始反思自己这两天的“追击”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匿名纸条的秘密必须守住。)
林云潋不再盯着那边看,遇到胡俊杰时不再有反应。
放学的人流中,林云潋正和杨梓芯、赵东彦、林紫阁他们走在一起,李长辉和曹成功也跟在旁边。大家围着赵东彦,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那道最难的物理大题,猜测着期末考试的出题概率,气氛轻松又热烈。
就在这时,林云潋无意间一抬头,目光猛地定住了——校门口不远处,妈妈正背着包,朝这边张望。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几乎是本能地,她一下子弹开了杨梓芯挽着她的胳膊,满脑子都是后面还有几个男生的画面,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细,脱口而出:“我妈!”
这声惊呼让周围欢快的讨论戛然而止。同学们都愣了一下,顺着她惊慌的目光看去,又疑惑地看回瞬间变得僵硬的林云潋。
只见她迅速收敛起所有刚才的活泼神色,整个人像是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脚步有些笨拙地朝妈妈走去。(遭了,有男生,我妈会不会又要胡思乱想……)
她脸上挤出一个过分乖巧的笑容,语气急促地解释道:“妈妈,这个就是杨梓芯,她朋友很多,我们就一起出来了!”
说着,她又慌忙指向赵东彦,“他是我们班全班第一,他们都在和他问物理题,他物理特别好,过几天就考试了。”
“阿姨好!”杨梓芯反应最快,立刻笑着打招呼。赵东彦和其他同学也先后跟着问好,只是气氛难免有些微妙的尴尬。
林云潋根本不敢回头看其他同学的表情,尤其是李长辉。她只对着杨梓芯,用一种刻意营造的、甚至有点夸张的轻松语气说:“我妈来了,我和我妈走了啊!再见!”说完,就急切地想跟妈妈离开。
妈妈的目光在几个表情各异的同学脸上扫过,最后落回女儿身上。她看到林云潋梳下来的齐刘海,以及那副像是受了惊吓、眼神闪烁不安的样子,微微皱了下眉。
林云潋察觉到妈妈的目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刘海,生硬地找补了一句:“我今天体育课卡子跑丢了,头发乱了……”
“等等,云潋,”杨梓芯忽然想起来,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黑发卡,“卡子在我这忘了给你了!”
“谢谢啊!我说怎么找不着了!”林云潋接过发卡,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妈妈看着这一幕,语气倒是比平时柔和了些:“怎么了?和同学讨论问题是好事啊。我送货正好路过,就顺道看看你。”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杨梓芯,“那个杨梓芯,性格挺开朗,也爱学习,你跟她玩挺好的。别玩过头就行。”
和妈妈转身离开时,林云潋忍不住又回头,飞快地朝身后的同学们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那手势里,带着一丝歉意,一点不舍,还有终于松懈下来的疲惫。
林云潋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留下原地的同学们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杨梓芯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心疼:“潋潋在家……真的太不容易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漾开了层层酸涩的涟漪。
李长辉眉头微蹙,之前林云潋种种刻意的疏远、她对“家长会”三个字的异常恐惧、还有那句“我们谁都承担不起”的警告,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清晰的答案。一种瞬间明了了一切的神色在他眼中化开,那不仅仅是理解,更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曹成功嘴巴张了张,那句习惯性的“辉哥见家长了!”的起哄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看到李长辉异常严肃的侧脸时,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莫名的一点点害怕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似乎不是一个可以开玩笑的时刻。
当林云潋那个最后的、匆忙的“再见”手势浮现在大家脑海时,所有人的心里都弥漫开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那不是一个轻松愉快的告别,更像是一个无奈的、充满歉意、甚至显得有些狼狈的退场。
这一刻,再没人觉得刚才她那番笨拙的解释好笑,只觉得这个有时或沉默或偶尔爆发的同学,身上背负着他们看不到的重量。
分别后,有同学感叹了一句:“林云潋的妈妈好年轻啊,像她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