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看什么看?转过去!
在家里,妈妈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断着她所有向外延伸的触角——
“又打扮给谁看?是不是早恋?”
“那个女生成绩那么差,你跟她玩什么?”
“就她?算了吧,人家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呢!”
“你整天在房间哼哼什么呢,有本事给我们唱一个啊!唱这些流氓歌曲心里想谁呢?!”
“怎么又有人借你作业,男生女生?”
“又去找程悦然?她家情况你不知道吗?别人背地里会怎么说?”(程悦然妈妈出轨,父母离婚。)
“整天聊这些没用的,心思全不在学习上!”
……
每天早上洗漱时,只要和准备上班的妈妈撞上,狭小的卫生间就会变成无声的战场——走廊的镜子里,妈妈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而她只能低头,把牙膏泡沫吐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此刻,宿舍里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她却像一块格格不入的礁石,沉默地杵在原地,心里想着藏在写字台底下柜子最里面里、挎包最内侧夹层的智能手机,妈妈应该不会翻。
但每当天亮前醒来,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她都觉得自己是个拙劣的演员——台词是借的,笑容是租的,连“林云潋”这个角色都演得漏洞百出。
【上课铃打断了她的回忆】——
走廊里的喧闹声潮水般涌进来,她抬起头,发现李长辉的保温杯还放在桌角没带走,杯底刻着“2010校运会纪念”。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像极了那晚她砸在他脚边的眼泪。
林云潋发现紧绷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放松。阳光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的粉笔灰缓慢浮动。
(就这样吧。)
(像普通同学那样相处,也挺好的,怎么着也聊了那么多了。)
中午放学铃一响,杨梓芯就一个箭步冲到林云潋桌前,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就像前天林云潋攥住李长辉那样。
杨梓芯余光瞥向李长辉,刚要开口:“下午——”
林云潋突然神经一紧,下意识瞪向李长辉,脱口而出:“看什么看,转过去!”
话一出口,她立刻捂住嘴,脑子里疯狂刷屏——“完了完了完了,我在哪?我刚刚说了什么?!”
她慌乱地摆手,语无伦次:“不是,我……我断网了!都别过来!”
李长辉愣了两秒,突然低笑出声,条件反射地转身站起,差点带翻椅子。
(她真的是雨疏。)
杨梓芯得意地哈哈大笑。
王阳立刻抓住机会,发出一声海豚音般的起哄:“哇哦!辉哥就吃这套~”
曹成功趁机拱火:“辉哥被凶了!”
女生堆里窸窸窣窣的议论炸开——
“林云潋居然敢这么说话?”
“雨疏和她真的是同一个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双重性格吗?”
“他俩到底聊了多久?”
……
王亚娇愣在原地,表情凝固。
李长辉却像往常一样自然,转身把保温杯“咚”地放在桌角,低头凑近林云潋,压低声音笑道:“现在知道盗WiFi的下场了吧?”
杨梓芯在起哄声中补刀:“人家辉哥等你这句话等好久了!”
林云潋涨红了脸,伸手就要去捂杨梓芯的嘴,结果杨梓芯一个闪身,直接溜了。林云潋追到教室门口,身后传来李长辉终于绷不住的爽朗笑声。
(李长辉内心:装不下去了吧哈哈哈!你是怎么线下做到两个月不和我说话的?!)
后排的王亚娇脸色暗淡像是在说:“他从来没有对我这样笑过。”
“辉哥,你最近……是不是老往林云潋那边看?”赵东彦状似无意地问起。
李长辉一愣,立刻反驳:“瞎说什么?我就是觉得她怪怪的,都不跟大家说话。”
赵东彦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再多说。李长辉却被问得心烦意乱,他开始不自觉地在教室里搜寻那个安静的身影,比较着网络上“雨疏”的活泼与现实里“林云潋”的沉默。这种强烈的反差,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他的注意力。
杨梓芯的盘问结束后,林云潋思考了一个中午——
“他喜欢的,终究是‘雨疏’。”
“一旦我变回沉默的林云潋,他会不会就对我失去兴趣?”
后来林云潋说:“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杨梓芯那样,在你恐惧的时候能推你一把,就像军训时那个三米高的跳台。”杨梓芯是第一个主动打破她的沉默的人。
她回忆起军训第三天。
【2012年9月3日】——
“下一个项目,高空断桥!”教官拍着安全带,“全班必须完成!”
三米跳台锈迹斑斑,安全带像条死蛇缠在腰上。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又下来,曹成功甚至在空中比了个耶。轮到林云潋时,她突然弯腰系鞋带,等再抬头,已经混进“已完成”的队伍。
“我,我刚跳下来!”抬头瞬间,她对上李长辉疑惑的目光,脱口而出。
李长辉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方框眼镜滑到鼻梁,露出带着戏谑的眼睛:“哦?那你的头发怎么没乱?”
话音刚落,赵东彦拉了一把李长辉,作训服纽扣刮断了林云潋一缕碎发
刹那间,小时候的记忆闪过:
姥爷把和小伙伴一起坐在高处台阶的林云潋叫回家,训斥到:“女孩子家家爬那么高多危险!随后她就听到后面两个女生小声说’:家长越是袒护,孩子越胆小。’”
——
林云潋耳根轰地烧起来。逃也似的钻进人群后,她攥着满是汗的手心,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他肯定看出来了…丢死人了…”
“谁规定非要跳?万一绳子断了呢?”
后边传来曹成功的大嗓门:“我就说教官不查手机!我妈非不信——”
“咋?你还想把电脑搬来打俩局?”
“要好好学习,不能玩游戏!”曹成功滑稽地回应着。
“我再跳一把去,刺激!”曹成功再次向跳台走去。
哄笑声中,林云潋把脸埋进人群。这一刻,她既庆幸没人注意自己,又厌恶这份透明。
“对了,耳机!”
林云潋踮起脚,在军绿色的人潮里搜寻。视线越过晃动的帽檐,终于锁住绳索架旁的身影——杨梓芯正被教官托着腰往梯子上推,安全带勒得作训服皱成一团。
“哇哦——!”
惊呼声中,杨梓芯像颗坠落的青枣,“哧溜”滑回地面。
“杨梓芯!”林云潋挤过去,从口袋里抽出缠成团的耳机线,“你的……”
“谢啦!”杨梓芯抹了把汗,突然凑近,“你怎么没上去试试?超爽!”
“我……”
“怂什么!我带你上!”她拽着林云潋往跳台挤,朝着教官喊了一句:“这还有一个!”指甲在她手腕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当安全带“咔嗒”锁死时,林云潋突然发现这声音像极了妈妈反锁房门的动静。
坠落时时间被拉成蛛丝,三米高的跳台在视野里摇晃。她看见小学时被推下滑梯的自己,看见初中体育课独坐角落的影子——风声突然灌满耳朵,沙砾扑在脸上像无数个嘲笑过她的嘴。
风声掠过耳际,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脏——可尖叫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喘息。直到双脚触地,沙尘溅上裤脚,她才后知后觉地发抖。
坠落时她看见沙地上两道并排的脚印——一道属于现在的杨梓芯,另一道恍惚间变成小学时孤零零的自己。
原来坠落时心脏悬空的滋味,比站在人群里假装合群轻松得多。
“刺激吧?”杨梓芯拍着她肩膀大笑,无意转头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了赵东彦的眼神从林云潋身上征征地扫过。
林云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也笑起来:“差点错过三年!”
友谊有时只需要一个坠落的瞬间。
李长辉扶眼镜时,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视线——其实他看见林云潋落地后颤抖的膝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