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妈妈会吗？
林云潋在心里默默补充：更何况，那是吴草香啊。是那个因为两颗标志性的大门牙，从小被顽皮孩子追在屁股后面喊“兔子”，却会叉着腰转身吼回去“兔子急了也咬人！”的吴草香。是那个长相普通，却拥有着她见过最灿烂、最不服输笑容的姑娘。
姥姥也立刻在一旁帮腔，温和却坚定地补上一刀：“就是，放假了不放松什么时候放松？劳逸结合嘛，光啃书本成不了才。”
双亲的压力似乎起了作用，母亲嘴唇嗫嚅了一下，把更尖刻的话咽了回去。或许是她觉得在理，或许是那份常年服用的药物让她的控制欲暂时退潮，她没再反对，算是默许了。
然而，就在林云潋以为风波已定时，母亲仿佛不经意地、用一种轻飘飘却足以让人心惊的语气，投来一颗试探的石子：“哎，今天……是跟哪个男生出去的啊？”
林云潋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瞬间摆出了十倍的无辜和难以置信，声调都拔高了：“妈！你又开始了！是杨梓芯和林紫阁！我打电话的时候姥姥就在旁边听着呢，全是女同学！”
“对对对，都是女娃娃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的。”姥姥赶忙上前作证，像一道可靠的防火墙。
一旁的姥爷彻底看不下去了，他愤然转身，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就算是男同学又怎么样？交个朋友天就塌了？没有朋友才不正常！她在外面不敢说话我看都赖你。”
母亲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立刻拔高声音辩解：“我不是怕她学坏吗！现在社会上坏人那么多！我啥时候不让她说话了！”
“学什么坏？跟同学一起玩就是学坏？你这是什么歪理！你会把人逼死的！”姥爷的火气也上来了，转头斥责道。
眼看战火要升级，姥姥赶紧息事宁人地拉着嘟囔不止的姥爷走开了。
妈妈也扭头就进了卧室，摔上了门。
（成功了！看来我最近的“乖女儿”表演卓有成效，连姥爷都站到我这边了！不过我妈……唉，能不能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林云潋心里一阵得意的雀跃，那感觉就像考试作弊没被抓住。一丝微弱的风声掠过心头——那是愧疚，是对母亲那份病态却真实的担忧的短暂触碰。但这感觉转瞬即逝。
（反正我又没做什么真正出格的事，只是唱唱歌而已。她所有的担心，根本就是庸人自扰。）
这么一想，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精明感和理所当然。
隔天下午，阳光正好，却俨然成了一场“甜蜜的负重行军”。
发小吴草香准时赴约，这是一个活泼开朗大大咧咧的女孩。然而计划中轻松的闺蜜逛街，却因妹妹谢沉雾死命拽着林云潋衣角的哭闹而彻底变调——妈妈上班前一句“带妹妹一起去玩吧，她在家闹得慌”，轻飘飘地就给这次出行塞了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于是，画面变成了：两个渴望畅谈心事的高中女生，中间夹着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精力无限的四岁“人形自走挂件”。
她们穿梭在熙攘的街道上，话题被无数次粗暴地打断：“姐姐！我要吃那个糖葫芦！”
“姐姐！那个气球飞走了！”
“姐姐抱！我走不动了！”
林云潋和吴草香只能见缝插针地交换着各自学校的碎片趣事，笑声刚起，就不得不慌忙去追跑开的妹妹。一个下午下来，两人已是筋疲力尽，手里塞满了妹妹的各种“战利品”：吃了一半的零食、捏变形的气球。
吴草香趁着谢沉雾被路边玩具摊吸引的空档，一把拉过林云潋，压低声音抱怨道：“唉！我说，下回能不能申请把这‘人体监控仪’寄存回家啊？咱们一肚子该聊的‘正经事’没倒出来呢！”她夸张地朝林云潋挤眉弄眼。
林云潋回以一个无比苦涩的苦笑，无奈地耸耸肩：“你以为我不想？我妈这眼线安插得明目张胆。这小祖宗非要缠着我，我还能把她扔家里哭晕过去？”
就在两人几乎要放弃这次深度交流时，转机出现了。下午四点半，电量耗尽的谢沉雾终于像被按了关机键，头一歪，在林云潋肩头睡着了，脸颊上还沾着糖渣。
世界瞬间清净了。
两人如获大赦，赶紧推着车，在公园旁边找到一个安静的亭子坐下。阳光透过藤蔓变得柔和，她们一左一右守着中间的“小睡神”，终于得以喘口气，进入真正的“姐妹谈心时间”。
吴草香习惯性地微微抿着嘴，试图收敛那两颗让她得了“兔子”外号的门牙，但这个努力在她开口大笑时就立刻失效。此刻，她脸上没有笑，只有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话题从轻松的校园八卦，渐渐滑向沉重的家庭牢笼。吴草香先开了口，语气里是与她活泼外表不符的疲惫：“云潋，我真羡慕你，你妈虽然管得严，但至少……她不会像间谍一样监视你所有隐私。”
林云潋一愣：“怎么了？”
“我爸，”吴草香苦笑一声，“他登我QQ，翻我聊天记录。把我上了锁的日记本撬开看。甚至……甚至偷偷去问我朋友‘我家草香最近有没有跟男生接触？’”
她说着，声音开始哽咽，“但他偏偏又不管我跟谁出去玩，好像他的控制欲只停留在‘监控’层面，你说是不是很矛盾？”
林云潋沉默地握住她的手。
作为回报，吴草香也分享了她最大的创伤。她没考上公立高中，父母花大力气把她送进一所私立学校寄宿，她本想洗心革面好好学习，却因“太过用功”而被同寝室的女生孤立、嘲讽。最后，竟发展至被同学堵在厕所里殴打。
“那天我不知道哪来的狠劲，”吴草香眼里闪过一丝泪光和狠厉，“我知道打不过她们所有人，我就抓住那个最瘦弱的，往死里打她一个。杀鸡儆猴，她们就怕了。”
期末考后，她在家崩溃大哭，求爸爸给她转学。现在父母正在纠结，巨额的花费和托人欠下的人情是沉甸甸的负担。
“但好在，”她抹了把眼泪，“我爸妈虽然方式恶心，但外面有人欺负我，他们真的会拼命。你妈妈……会吗？”
那一刻，林云潋的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为好友所遭受的暴力与屈辱；却也有着一丝无法忽视的、尖锐的羡慕——羡慕她的父母能成为她对抗外界风雨的后盾，哪怕这份守护伴随着令人窒息的监控。
她们就那样坐在亭子里，分享着彼此生命里最不堪的伤心事，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又在目光交汇时，为对方的糗态破涕为笑。
夕阳西下，为她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那一刻，岁月仿佛从未流逝。她们不再是两个被困在各自烦恼里的高中生，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可以分享最后一块糖、一起骂讨厌的男生、一个被叫“林爱哭”，一个被叫“兔子精”，在打闹中互相陪伴、用最真实的模样面对彼此的小女孩。
那份最原始、最纯粹的友情，历经风雨，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