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同桌……”
课间的喧闹仿佛自成一方天地,而他们这三人的角落,气氛却微妙得能拧出水来。李长辉手臂一伸,绕过林云潋,大大咧咧地推了推胡俊杰的胳膊,像是要给这沉闷的空气注入点活力:“嘿,新邻居!以后讨论问题可得多发言啊,别藏着掖着!”
他话音未落,只听“啪嗒”一声轻响,胡俊杰手中的笔帽应声掉落。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瞬间僵直,强装自然的笑了一下。
林云潋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敏捷地替他将笔帽捡起,轻轻放在他桌角。她扬起一个格外明媚、甚至堪称灿烂的笑容:“给你!”
“啊……谢、谢谢!”胡俊杰的眼神慌乱地在地面、桌面和课本之间跳跃,就是不敢与她对视。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变红,手忙脚乱地去抓那只笔帽,指尖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一旁的李长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愣了一下。
(???我同桌今天…这么热情?)
(等等,这笑容…也太甜了点吧?是对着他笑的?)
(还有,胡俊杰这小子……脸红了?他果然……!)
《羊脂球》扉页上那清秀的“水光潋滟”四个字,瞬间在他脑海里闪过,串联起所有可疑的线索。
(高啊同桌!这波操作自然又亲切!)
(不过……她这笑容,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就对他?)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周围男生高谈阔论,心思却全飘在了旁边。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转过身,脸上挂起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拖长了调的欠揍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一小片区域的人都听见:“呦——胡俊杰,新学期新气象,这么激动啊?笔都拿不稳了?”
林云潋几乎立刻转身,精准地回怼,语气里带着一丝佯装的恼怒,眼底却藏着笑:“对啊!不像某些人,只会伸着手‘同桌,修正带借我用用’!”
胡俊杰却像是完全屏蔽了他们的对话,只是沉默地推了推桌上的课本,然后拿起水杯,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教室接水去了。
后排突然传来曹成功毫不掩饰的调侃:“哎哟我去!辉哥,你这醋味儿隔着两排座位都闻见了!”
周围几个男生立刻跟着起哄,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杨梓芯本来正和前桌女生讨论刚发的卷子,闻声立刻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曹成功脸上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贱兮兮表情。她二话不说,抓起桌上一本多余的练习册就轻砸在曹成功胳膊上,柳眉倒竖:“曹成功!就你长嘴了是吧?一天不叭叭能憋死你?”
曹成功挨了一下,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得了什么嘉奖似的,笑嘻嘻地接住练习册,故意拖长了腔调:“哎呦喂,班委大人发威了!我这不是关心同学,促进班级和谐嘛!”
“我信你个鬼!”杨梓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曹成功嘴角咧得更开了,得意地朝旁边看戏的李长辉挤了挤眼睛。
等胡俊杰端着水杯回来,刚在座位上坐定,李长辉就又转过头,用那副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的腔调问道:“怎么样啊,同桌?这新座位,还适应吗?”
林云潋侧过头,毫不避讳地对他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巨——尴——尬——”的唇语,眉头还配合地皱在一起。做完这个口型,她立刻切换成正常的音量,没好气地甩给他一句:“什么怎么样?就你皮话最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感觉我也做不到不说话了,会憋死……)
“噗——哈哈哈哈!”
李长辉像是被她的表情和话语精准戳中笑点,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爽朗开怀的大笑,那笑声驱散了他心中那点莫名的嘀咕,也暂时冲淡了这角落挥之不去的微妙气氛。
新来的两位同学被介绍完毕,一个叫袁明,另一个叫吕建兵,都是家里托了关系才塞进这所重点高中的。
当那个叫袁明的男生懒洋洋地站起身时,教室里有了几不可闻的骚动。他确实有张引人注目的脸——头发带着点不羁的自然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角习惯性上扬的弧度甚至称得上迷人。若单看这副皮囊,绝对算得上中上之姿,足以让他在新环境里迅速获得好感。
然而,林云潋的血液却在看清他脸的瞬间彻底冻结。那张比童年时更棱角分明、也更具有欺骗性的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依旧是那种混不吝的熟悉光芒。她下意识地朝斜后方的座位瞥去,心脏猛地一沉。
(怎么会是他?!家里托关系……怎么就偏偏托到这个班来了?!还长了这样一张脸……)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林云潋的记忆深处——他是她的小学同学,那个曾混在人群里,对她进行过无休止捉弄的参与者之一。她甚至清晰地记得,有一次他“不小心”将洒水壶对准她,冰凉的水渍不仅泼湿了她的校服,那哄笑声更像一种公开的处刑。
恐慌像无数冰冷的藤蔓骤然破土,迅速缠绕勒紧她的心脏。那些她拼尽全力想要埋葬、想要彻底割裂的过去——那个被嘲笑是“林爱哭”、因为慢性鼻炎总是不停吸鼻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连姥姥捡纸壳补贴家用都会被同学撞见并大肆宣扬的林云潋……所有不堪的细节,随着这个人的出现,轰然砸回眼前。
(他要是认出了我怎么办?他会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笑着把那些事当趣闻讲出来?)
(李长辉会怎么想?他会知道我以前那么狼狈、那么窝囊吗?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我们怎么办?)
(全班都会知道……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变成现在的“雨疏”,才得到的一切,会不会瞬间就……)
她猛地转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住袖口,用力到指节彻底失血泛白。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四肢冰凉,耳边嗡嗡作响,课间所有的喧哗声浪都退得很远,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冷静,林云潋,冷静!你变了这么多,他未必认得出来!)
(以前是短发,后来是马尾,现在是丸子头齐刘海……对,形象、气质完全不同了。他不可能认出我!)
(可是……万一呢?这简直比面对一百个胡俊杰还让人窒息!我该怎么办?)
巨大的不安和羞耻感海啸般袭来,几乎瞬间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她几乎是本能地转向身边那个此刻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锚定的人,嘴唇轻微地翕动了几下,却像离水的鱼,发不出任何有效的音节。所有复杂的、难以启齿的恐慌和哀求,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复杂、几乎要碎裂开来的眼神,无声地投向李长辉。
她极其轻微地、近乎气声地低唤道,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同桌……”
李长辉正漫不经心地转着笔,闻声下意识转过头。嬉笑调侃的表情在接触到她视线的瞬间骤然定格——那双总是含着羞涩或狡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惊慌和无措,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仿佛受到致命惊吓后的脆弱。
他脸上的散漫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眉头迅速拧紧,身体不自觉地朝她这边大幅度倾斜过去,压低了声音急问:“怎么了?”
他的目光如雷达般迅速在她骤然苍白的脸和紧攥得发抖的手上扫过,语气里的关切和急迫显而易见:“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句关切的询问下土崩瓦解。林云潋再也无法多忍受一秒,几乎是弹射般地猛地站起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冲出了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