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通衢贯南北 喜脉震深宅
洪武二十七年的深秋,金陵城外的天空高远澄澈,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旷野之上,一条灰白色的宽阔大道如同巨龙匍匐,蜿蜒延伸,直至目力难及的北方地平线。这便是历时三载,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由王飞规划、诸王督造、举国之力完成的“三横三纵”全国路网计划中的东线主干道——北起永平府,南抵应天府,贯通南北经济军事命脉的宏伟大道。
今日,是这条主干道全面贯通,并接受最终检验的日子。大道起点处,旌旗招展,仪仗森严。龙辇凤舆停驻,文武百官垂手肃立。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身着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翼善冠,虽年近古稀,腰背依旧挺直,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眼前这条平坦如砥、坚硬似铁的新路,脸上看不出喜怒。太子朱标侍立一旁,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中充满了欣慰与激动。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参与督造此路的亲王们也位列其中,神情各异,或自豪,或审视。
王飞作为路网规划的首倡者和主要技术顾问,身着五品官服,站在一群品阶更高的官员队伍中,并不显眼。他望着这条凝聚了自己无数心血、也改变了这个时代交通格局的道路,心中感慨万千。三年奔波,勘测地形,解决材料配比、施工难题,协调各方关系,其间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但看到成果终于呈现,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冲淡了所有的疲惫。
“开始吧。”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工部官员得令,一声吆喝。早已准备好的十辆特制牛车,每辆车都满载着沉重的麻包(内装沙石模拟货物),被健牛牵引着,缓缓驶上了水泥路面。
车轮滚过平坦坚实的地面,只发出均匀的“碌碌”声,与以往行走在夯土官道上那深一脚浅一脚、颠簸不堪、尘土飞扬的情形截然不同。牛车行进的速度明显更快,也更平稳。百官之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叹。即便是最保守的儒臣,也不得不承认这路的卓异之处。
车队一路向北,行进数里后折返。整个过程流畅顺利,毫无滞涩。检验的官员上前禀报:路面无损,车辆无损,载重通行效率远超以往任何官道,预计可大幅缩短南北物资人员往来时间,降低漕运部分压力,于军需调配、商旅通行、政令传达皆有大益。
朱元璋听罢,缓缓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他侧过头,对朱标道:“太子,此路之成,利国利民,你与诸王、工部,还有……献策之人,都有功劳。”他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王飞所在的方向。
朱标连忙躬身:“此乃父皇圣心独断,鼎力支持之功,儿臣等不过奉命行事,略尽绵力。”他话语谦逊,但脸上的光彩却掩藏不住。
朱元璋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大道,淡淡道:“既如此,太子,你便代朕,与百官众臣工说几句吧。”
“儿臣遵旨。”朱标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面向文武百官。
秋风拂动他杏黄色的太子常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虽不如朱元璋洪钟,却清晰温润,传遍全场:
“诸位臣工!今日,此贯通南北之通衢大道告成,实乃我朝又一盛事!此路之建,非为一地一时之便,实为巩固国本、惠泽万民之千秋大计!”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自此,北疆军报可更快达于御前,王师调度更为迅捷;江南财赋漕粮北运,损耗可减,效率倍增;商旅往来,畅通无阻,货殖繁盛可期;政令宣达,如臂使指,皇恩浩荡,无远弗届!此皆父皇高瞻远瞩,心系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之体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筑路三载,诸位亲王督造有功,工部及地方官员尽心竭力,数十万民夫栉风沐雨,辛勤劳作,方有此巨龙横卧!孤谨代表父皇,谢过诸位辛劳!”
说着,朱标向着官员和民夫代表的方向微微拱手。百官连忙躬身还礼,口称“不敢”。
朱标最后道:“此路既成,乃一新始。望诸位臣工,善加维护,充分利用,使我大明江山,因路而更固,因路而更富,因路而更强!不负父皇今日之期许!”
太子的讲话,条理清晰,既肯定了皇帝的首功,又褒奖了执行者,更指明了道路未来的意义,引得文武百官纷纷点头称善。朱元璋在一旁听着,眼中也流露出对太子日渐成熟稳重的满意。
王飞在人群中听着,心中亦是对朱标这番得体言论的赞赏。同时,他也不禁想到,这条路的贯通,或许能稍微缓解未来大明迁都北平后的南北隔阂,也能为应对北方可能出现的威胁提供更快的反应能力。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似乎真的扇动了一些有益的改变。
典礼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朱元璋亲自走上路面,用脚跺了跺,感受其坚硬;又询问了工部官员关于造价、耐久、维护等具体问题。直到日头偏西,这场盛大而隆重的贯通仪式才宣告结束。
百官簇拥着圣驾与太子仪仗浩浩荡荡返回城中。王飞随着人流,骑马慢行。三年来的紧张和疲惫似乎在这一刻稍稍放松,但一种更深沉的倦意也袭上心头。他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虽然有些复杂但却能让他放松下来的家。
然而,当他骑马拐进自家巷口时,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他的小酒馆里走出来。那人背着药箱,身着青布长衫,正是时常在附近行医、颇有名望的吴郎中。
王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家中有人生病了?英娥?还是春兰、秋月?他立刻催马快行几步,到得近前,翻身下马,急切地问道:“吴先生?您怎么从我家出来?可是内眷有什么不适?”
吴郎中见到王飞,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拱手道:“恭喜王大人!贺喜王大人!非是病恙,乃是天大的喜事!尊夫人有喜了!方才已是确诊,脉象滑利如珠,甚是稳健,已近两月了!”
“有……有喜了?”王飞猛地愣在原地,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两世为人,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狂喜、茫然、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击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正……正是喜脉!”吴郎中笑着确认,“夫人身体底子好,胎象很稳。只是近日或许因大人归家,心绪激动,略有些疲倦,老夫已开了几副安神滋补的方子,按方调理即可,并无大碍。大人放心便是。”
王飞这才回过神来,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情绪。他猛地抓住吴郎中的手,连声道谢:“多谢先生!多谢先生!诊金……王福!快付双倍……不,三倍诊金与先生!”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吴郎中连连推辞,但拗不过王飞的热情,最终收了厚赏,又叮嘱了几句孕期注意事项,这才笑着告辞离去。
王飞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激动的心情。他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后院。
院子里,朱英娥正被春兰和秋月搀扶着,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脸上带着羞涩又无比幸福的红晕,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看到王飞奔进来,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别动!快坐着!”王飞一个箭步冲过去,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英娥……真的?真的有了?”
朱英娥含泪点头,声音哽咽:“嗯……吴郎中刚走,说是……说是快两个月了。夫君,我们……我们有孩子了……”她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这是喜悦的泪水,也是释怀的泪水。多年来无子的压力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王飞看着她落泪,心中又是疼惜又是狂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重复道:“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仿佛都带着金色的喜悦。
春兰和秋月在一旁也笑着抹眼泪,连声道贺:“恭喜老爷!恭喜夫人!”
整个小院都沉浸在巨大的欢喜之中。
然而,这欢喜并未持续太久。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车声和脚步声。只见陈氏,王飞的岳母,风风火火地带着两个健壮的婆子和一个丫鬟闯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我的儿!我的宝贝外孙!在哪呢?”
原来,朱英娥在确诊之后,第一时间就派了心腹丫鬟快马去朱府报喜了。陈氏得到消息,简直是喜从天降,立刻就让备车,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她一进院子,就直接扑到朱英娥身边,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地问:“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恶心不恶心?”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朱英娥被母亲这阵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母亲,我很好,吴郎中也说胎象很稳。”
“稳就好!稳就好!”陈氏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拜了拜,“老天保佑!祖宗保佑!总算盼到了!”她这才注意到还蹲在女儿面前的王飞,脸上笑开了花:“贤婿!好女婿!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王飞连忙起身行礼:“岳母大人。”
陈氏看着他,越看越满意,但随即脸色一正,说道:“贤婿啊,英娥这有了身子,可是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这头三个月最是要紧,需得静养安胎,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王飞点头:“是,小婿明白,定会小心照料。”
“光你小心不够。”陈氏打断他,语气果断,“你们年轻人,又是新婚(相对于有子而言),难免不知轻重。这怀孕初期,最忌……最忌房帏之事,于人伦有碍,于胎儿不利!”
王飞一愣,顿时尴尬起来:“岳母大人,小婿知晓轻重,绝不会……”
“光说不行!”陈氏一副“我懂”的表情,拍了拍王飞的手臂,“我这当娘的得替我女儿和外孙着想。这样,英娥我就先接回府里去住些时日,让我亲自照顾,我也放心。府里安静,下人也得力,比你们这小院强。”
“啊?接回去?”王飞彻底愣住了,这才刚知道喜讯,妻子就要被接走?他下意识地看向朱英娥。
朱英娥也有些意外,但看着母亲坚决的眼神,又想到这是头一胎,确实需要格外小心,便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但凭母亲安排。”
王飞见妻子都同意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对。
陈氏雷厉风行,立刻指挥带来的婆子和丫鬟:“快,小心扶着小姐,收拾几件常用的衣物和那安胎的药方,我们这就回府。”
她又转向王飞,脸上又露出那种“体贴”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旁边的春兰秋月听到:“贤婿啊,你也别急,熬过这头三个月就好了。英娥回了娘家,你正好……嗯,让春兰和秋月多伺候你。她们身子也好,加把劲,说不定还能再给王家添丁进口呢!开枝散叶,多多益善嘛!”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瞥了春兰和秋月一眼。
两个姨娘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
王飞则是目瞪口呆,哑口无言。这岳母大人,真是……真是执行力超强且思路清奇!刚接走怀孕的正妻,转头就鼓励女婿去睡妾室继续生孩子?这古代的伦理观和实操性,再次让他感到了巨大的文化冲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来自现代的解释和反驳在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氏指挥若定,丫鬟婆子们小心翼翼地将朱英娥扶起,慢慢向外走去。
朱英娥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王飞一眼,眼中满是不舍,又带着一丝母性的温柔和坚定,轻声道:“夫君,妾身先去母亲那里住些日子,你好生照顾自己。”
王飞只能点头,干巴巴地道:“好,你……你也好好照顾自己,有事随时让人告诉我。”
很快,马车载着朱英娥和陈氏离去,热闹了片刻的小院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王飞和两个面面相觑、脸上红晕未退的姨娘,以及几个不知所措的下人。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王飞脚边打着旋儿。他站在院子当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那初为人父的巨大喜悦,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这穿越者的生活,总是在他以为即将步入某种“正常”轨道时,给他带来新的、意想不到的“惊喜”(或者说惊讶)。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看向春兰和秋月。两个女孩被他一看,更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王飞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无比疲惫,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没事了。你们……也下去休息吧。今日……都辛苦了。”
说罢,他独自一人走向书房,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跌宕起伏的一天,以及思考这即将到来的、注定会更加复杂的父亲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