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武英殿下面雷霆 急智银山转干坤
王飞深吸一口气,迈步出班,走到了御道中央,顿时成为了整个奉天殿的焦点。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惊愕,有疑惑,有审视,更有来自文官队列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
丹陛之上的朱标,看到出列的竟是王飞,眼中也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这小子,平日里躲朝会跟躲瘟神似的,今日怎地如此主动?而且是在这等敏感棘手、文武争执不下的事情上?他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体,想听听这个总能出其不意的臣子能说出什么来。
王飞稳住心神,撩袍跪倒,声音清晰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激愤:“陛下!臣,东宫詹事府录事、火器司总管王飞,有本奏!”
“讲。”朱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陛下!”王飞抬起头,目光直视朱标,语气变得激昂起来,“陛下登基四载,励精图治,宽仁爱民,四海皆感圣恩!然,倭国蕞尔小邦,不识天威,非但不来朝拜,竟敢公然袭击天朝钦差船队,焚我战船,掠我商货,杀我将士,虏我子民!此举,无异于公然藐视陛下,践踏大明国格!此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之辱!”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话语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观察着朱标的反应。只见皇帝的脸色果然更加阴沉了几分。
王飞继续加大火力,声音陡然拔高:“陛下!若此番恶行,我大明仅是遣使训斥,或固守海防,而不施以雷霆之怒,痛加剿伐!则四方藩邦、海外诸国将如何看我大明?必将以为陛下新登大宝,性情宽仁,便可欺之以方!以为我大明军威不振,可随意挑衅!今日倭寇敢劫掠船队,明日就敢寇犯沿海!今日忍气吞声,他日边患必将无穷!此风绝不可长!为陛下圣誉计,为大明国威计,为东南长治久安计,臣,恳请陛下!发天兵,跨海东征,严惩凶顽,以儆效尤!”
王飞这番话,掷地有声,完全没有纠缠于军事难度或经济得失,而是直接拔高到了皇帝尊严、国家威信和战略威慑的层面。尤其那句“以为陛下新登大宝,性情宽仁,便可欺之以方”,如同一条毒辣的鞭子,精准地抽在了朱标和所有在场大臣的神经上。
新皇最忌惮什么?最忌惮被人认为软弱可欺!最需要树立什么?无疑是绝对的权威和不容侵犯的威严!
果然,王飞话音一落,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文官集团,瞬间集体失声,一个个脸色尴尬,哑口无言。这个时候谁再敢站出来说“不能打”、“代价大”,那岂不是坐实了“认为皇帝好欺负”、“不顾陛下颜面”的罪名?这顶大帽子谁也戴不起。就连最初主张训斥的御史,也缩着脖子不敢再言。
武将集团则个个面露兴奋之色,看向王飞的目光甚至带上了几分欣赏。这小子,虽然是个弄臣,但这话说得提气!说到了根子上!
朱标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手指敲击扶手的频率加快了许多。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文官,又看了看一脸激愤的王飞和跃跃欲试的武将,沉默了足足十几息。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王爱卿所言,甚合朕心!倭寇猖獗,袭扰海疆多年,朕屡屡宽容,望其悔改。然其非但不思感恩,反而变本加厉,竟敢袭击天朝船队,戕害朕之子民,藐视朕之天威!此诚不可忍也!”
他猛地站起身,朗声道:“若不大张挞伐,何以震慑宵小?何以安抚军民?何以扬我国威?朕意已决!发兵东征,剿灭倭寇,拯我被虏百姓,雪此奇耻大辱!”
“陛下圣明!”武将们轰然响应,声震殿宇。文官们也只能跟着躬身附和,不敢再有异议。
“退朝!”朱标一甩袍袖,宣布散朝,但在转身离去前,目光似乎若有深意地瞥了王飞一眼。
王飞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把主战的调子定下来了。他随着人流退出奉天殿,正准备溜回火器司,却被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拦住了去路。
“王大人,陛下口谕,召您武英殿见驾。”
王飞心里“咯噔”一下,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单独召见?是又要详细询问东征方略?还是……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小太监来到了武英殿。
刚踏入殿门,王飞就感觉到一股极其压抑的低气压。殿内只有三人:坐在御案后的朱标,以及,坐在朱标身旁一侧的太上皇朱元璋!
朱元璋竟然也在!而且脸色黑得如同锅底,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地盯着进来的王飞,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王飞头皮一阵发麻,连忙上前跪倒:“臣王飞,叩见陛下,叩见太上皇。”
“王飞!”朱元璋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可知罪?!”
王飞心里猛地一沉,暗叫不好,硬着头皮道:“臣……臣愚钝,不知太上皇所指何罪?”
“不知?”朱元璋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盏乱响,“咱来问你!倭国,是不是咱亲口所言,亲笔所书,列入《皇明祖训》的‘不征之国’?!”
轰隆!王飞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惊雷!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皇明祖训》!不征之国!
他妈的!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朱元璋建国之初,为了给子孙立规矩,防止后世君主穷兵黩武,确实在《皇明祖训》里列了一个“不征诸夷”的名单,其中就包括日本!明确告诫后代子孙,“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意思就是人家不来惹你,你别主动去打,不吉利。
他今天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怂恿皇帝发兵,岂不是公然违背太祖皇帝的祖训?!这简直是当着满朝文武打朱元璋的脸!难怪这老朱如此暴怒!
王飞瞬间感觉自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内衣。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完了”两个字。
“臣……臣……知道……”王飞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知道?!你知道还敢在朝堂上大放厥词,怂恿皇帝去征伐倭国?!你安的什么心?!”朱元璋怒不可遏,抓起桌上的一个镇纸就要砸过来,“你是觉得咱老了,说的话不管用了?还是觉得标儿新登基,就可以不把祖训放在眼里了?!你这佞臣!祸国殃民!”
“父皇息怒!”朱标连忙起身拦住朱元璋,劝慰道,“王飞或许只是一时激于义愤,未必是有意违背祖训。”他虽然也倾向于打,但父皇的暴怒和祖训的约束,让他不得不谨慎。
朱元璋兀自气得呼呼直喘,指着王飞骂道:“激于义愤?我看他是恃宠而骄,无法无天!今日敢怂恿皇帝违背祖训,明日就敢祸乱朝纲!此等臣子,留之何用!”
王飞跪在地上,心念电转,死亡的恐惧激发了他全部的潜能。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必须拿出足以颠覆朱元璋认知的理由!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动机,来解释他为何“明知故犯”!
是什么?快想!快想!
元朝……征日……为什么元朝要打日本?除了扩张野心,还有什么?……
对了!白银!石见银山!
历史上,元朝两次征日虽然失败,但并非全无收获,至少让他们隐约知道了日本有巨大的银矿资源!而石见银山在16世纪后才被大规模开发,但其存在,元朝高层很可能有所耳闻!
就是这个!
王飞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以头触地,砰砰磕了两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诚恳”:“太上皇息怒!陛下明鉴!臣……臣有罪!臣一时激愤,言语失当,冲撞了太上皇,违背了祖训,臣罪该万死!”
他先认罪,稳住场面,然后话锋猛地一转,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委屈和一种“我为国家忍辱负重”的表情:
“但是!但是臣之所以冒死进言,绝非为一己之私怨,更非藐视祖训!臣与那倭国远隔重洋,无冤无仇,为何要怂恿陛下兴兵?臣……臣全是为了大明千秋万代的社稷着想啊!臣是看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一个足以让我大明国力倍增、永绝边患的天赐良机啊!臣……臣是一片赤胆忠心,只是……只是方法不当,惹得太上皇震怒,臣……臣万死!”
他这番声情并茂、半真半假的表演,果然让暴怒的朱元璋和试图劝解的朱标都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被王飞这“全是为了大明”的夸张说辞和那“天赐良机”勾起了好奇心。
“哦?”朱元璋冷哼一声,语气稍缓,但依旧充满怀疑,“天赐良机?你倒是说说,征伐一个贫瘠岛国,有什么狗屁天赐良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咱立刻剐了你!”
王飞心中稍定,知道机会来了。他继续保持着跪姿,用一种回忆般的、带着几分神秘的语气说道:“回太上皇,陛下。此事,源于臣幼年时的一段奇遇。”
“臣少时家贫,曾于一破败山寺中,偶遇一位云游老僧。那老僧年近百岁,气息奄奄,见臣心善予他斋饭,便与臣闲聊。他自言乃是前元至元年间人,年轻时曾……曾随元军东征倭国!”
这话一出,朱元璋和朱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元朝征日的亲历者?这可是极其罕见的活史料!
王飞继续编造,细节愈发“真实”:“那老僧说,他当时在军中负责照料马匹,并非战兵,因此两次征伐,他竟都侥幸生还。他亲历了飓风覆船的恐怖,也见识了倭人的凶悍。他说,元军第二次征伐失败后,撤退途中,他曾无意间听到主帅忻都(历史上元征日主帅之一)与几位心腹将领的谈话。”
王飞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秘密的氛围:“忻都大将军当时捶胸顿足,无比懊悔地说:‘若非那该死的‘神风’,我大军本可一战而定!倭国西海有巨岛,岛上有一座银光璀璨的宝山,乃是天地所生的巨大银矿!若能得之,何愁军饷不济?何愁国库不丰?可惜!可惜啊!’”
“银山?!”朱元璋和朱标几乎同时失声,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白银!对于任何一个封建王朝而言,都是货币之本,财政之基!大明虽然富庶,但白银产量一直不高,通货很大程度上依赖海外流入和前元积累。一座巨大的银山?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财富!
“你……你所言当真?!”朱标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目光死死锁定王飞。
朱元璋更是一步跨到王飞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小子!你敢信口雌黄?此事何等重大?!若有半句虚言,咱灭你九族!”
王飞心中狂跳,但戏必须演全套。他再次磕头,语气“无比肯定”地说道:“臣岂敢欺君!此事乃臣亲耳所闻于那位老僧!那老僧还说,忻都大将军对此事讳莫如深,严禁外传,只因损兵折将,空手而归,无颜提及此事,且恐消息泄露,引得他人觊觎。故而元史之中,或许并未记载此事。臣当时年幼,只当是奇闻轶事,并未深信。直至今日朝堂,闻听倭寇恶行,又思及陛下登基以来,开源节流,然国库……或有不足之处(他小心地措辞),若能得此银山,则大明财政可彻底稳固,永无匮乏之忧!北防虏患,南定海疆,皆有了底气!臣……臣一时被这利国良机冲昏头脑,只想着如何说服陛下出兵获取此山,竟忘了祖训……臣罪该万死!但臣对大明之忠心,天地可鉴啊!”
他一番话,真假掺半,既解释了消息来源的“隐秘性”(老僧口述,元史不载),又巧妙地将自己的“违背祖训”动机包装成为了国家寻找财源的“赤胆忠心”,甚至还暗示了当前国库可能存在的压力。
朱元璋和朱标彻底被震住了。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惊疑、狂喜、以及深深的算计。
一座银山!如果王飞所言非虚,那征伐倭国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不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国威”或者简单的报仇,而是为了实打实的、能支撑帝国未来数百年发展的巨大财富!相比之下,“不征之国”的祖训……似乎也并非不能“变通”一下。
但此事太过惊人,必须证实。
朱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父皇,此事关乎重大,需立刻查验。”他转向殿外,厉声道:“来人!”
一名值班的翰林学士立刻进殿。
“即刻去文渊阁,调阅所有关于前元至元年间东征倭国的档案记载,特别是关于主帅是否是忻都,仔细查找!一有发现,立刻来报!”朱标下令道。
“臣遵旨!”翰林学士虽然不明所以,但见皇帝和太上皇神色如此凝重,不敢怠慢,立刻匆匆离去。
武英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和朱标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王飞依旧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低着头,内心却在疯狂祈祷:一定要有忻都这个主帅的记录!元史千万要记载清楚啊!老子的小命和富贵,可全都押在这上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王飞感觉自己膝盖都快跪麻了,但丝毫不敢动弹。
终于,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刚才那名翰林学士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档案,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陛下!太上皇!”翰林学士跪倒在地,声音有些发颤,“臣……臣查阅了相关档案。元朝两次东征,主帅确为忻都(史实如此)、洪茶丘、范文虎等人。档案中详细记录了战事经过、损失情况”
王飞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彩!
朱元璋和朱标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和……炽热的贪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