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酒馆闲情遭惊扰 纨绔巧计“请”出游
永熙二十五年的初夏,阳光已颇具威力,但清晨时分尚存一丝凉意。靖安侯府内,一片宁静祥和。王飞躺在宽大舒适的拔步床上,难得地一觉睡到了自然醒。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斑。
他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慵懒地伸展了一下四肢,感受着身体内部传来的、久违的轻松与活力。经过整整两个月近乎与世隔绝的精心调养,他那副几乎被掏空的身体,总算是好了七七八八。虽然距离巅峰状态尚远,太医也叮嘱不可过度劳累,但至少日常行动无碍,精神头也足了不少,不会再动不动就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种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无人打扰,无需为政务烦心的日子,对他而言,简直是奢侈的享受。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份宁静,直到腹中传来轻微的饥饿感,才慢悠悠地起身。
侍女们早已备好了温水洗漱,更换的衣物也整齐地放在一旁。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舒适妥帖。王飞慢条斯理地打理好自己,这才踱步到花厅用午膳。
午膳依旧是精心搭配的药膳与清淡菜肴,既滋补又不油腻。朱英娥陪在一旁,见他气色红润,胃口也不错,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夫君今日气色真好,看来这静养确是有效。”朱英娥一边为他布菜,一边柔声道。
王飞点点头,喝了一口鲜美的菌菇汤,满足地叹了口气:“是啊,感觉松快多了。还是家里养人。”
用完午膳,王飞靠在椅背上小憩了片刻,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去他的小酒馆坐坐。
那座隐藏在市井巷陌深处、挂着朴素招牌的小酒馆,对他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那里是他最初起步的地方,是他魂穿至此的起点,也是他在波谲云诡的官场生涯中,唯一能彻底卸下心防、回归本真的“秘密花园”。在那里,他不是靖安侯,不是太子太保,不是改革干吏,只是一个可以安静品酒、看着窗外芸芸众生的普通人。
“英娥,我出去走走,去酒馆坐坐。”王飞对妻子说道。
朱英娥如今对他身体恢复颇有信心,也知道那小酒馆对他的意义,便没有阻拦,只是细心叮嘱:“去吧,散散心也好。只是莫要贪杯,你身子刚见好。早些回来。”
王飞笑着应了,换了一身极其普通的青布直缀,头上戴了个遮阳的斗笠,也没带随从,如同一个寻常的富家员外,独自一人,安步当车,向着记忆中的巷子走去。
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拐进那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那熟悉的、略显陈旧的“王家酒馆”招牌便映入眼帘。酒馆依旧保持着多年前的模样,门面不大,里面光线略显昏暗,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此时并非饭点,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老客在低声闲聊。
掌柜的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老王福(与侯府管家王福同名不同人),他是王飞最初起家时的老人,对王飞忠诚不二。见到王飞进来,老王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却没有声张,只是如同接待普通熟客一般,微微躬身,将他引到他常坐的那个靠窗的僻静位置。
“东家,还是老样子?”老王福低声问道。
王飞点点头,摘下斗笠放在一旁:“一壶‘梅隐’,一碟茴香豆。”
“梅隐”,是他当年研制的果酒中,口感最清冽柔和的一种,也是他个人最偏爱的。很快,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琥珀色果酒,和一碟油光锃亮的茴香豆便送了上来。
王飞自斟自饮了一杯。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熟悉的梅子清香和一丝淡淡的甜意,瞬间抚平了初夏午后的那一丝燥热。他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巷子的一角,能看到对面屋檐下趴着打盹的花猫,能看到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慢悠悠地走过,能看到几个顽童在追逐打闹,也能听到远处主街上隐隐传来的、属于金陵城的繁华喧嚣。但这巷子里,时光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宁静。
这里没有朝堂的算计,没有改革的压力,没有身份的束缚。只有酒香,市井声,和一颗难得闲适的心。王飞眯着眼睛,感受着微醺的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只觉得这几个月来的病痛和疲惫,似乎都在这熟悉的氛围中被一点点融化、驱散。这才是他王飞真正渴望的生活状态。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壶酒尚未喝完,酒馆那扇老旧的木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了外面街道上更明亮的光线和一丝燥热的风。一个身着锦袍、腰缠玉带、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容的年轻公子哥,摇着一把泥金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气质张扬的跟班。
不是别人,正是曹国公世子,如今在商税改革中也混得风生水起的李景隆!
李景隆一进门,那双精明的眼睛就滴溜溜一转,立刻锁定了坐在窗边独酌的王飞。他脸上瞬间堆起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就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就在王飞对面坐下了。
“哎哟!我的靖安侯爷!我的太子太保大人!可算是让小弟逮着您了!”李景隆的声音透着夸张的热情,“您这回京都俩月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弟我几次递帖子想拜见,都被府上给挡了,说是您需要静养。可把小弟我想得好苦啊!”
王飞看着眼前这个“瘟神”,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刚刚升腾起的闲适心情顿时消散了大半。他放下酒杯,淡淡道:“李公子,找王某有何事?若是公务,如今我在休假,一概不理。若是私事……”他瞥了李景隆一眼,“我与你,似乎也没什么私事可聊。”
他可没忘了,当初就是这小子,第一次“请”他出去“放松”,就直接把他拉到了教坊司,闹出了一连串风波,最后还逼得他“创作”出了那首《云宫迅音》,差点下不来台。对于李景隆这种纨绔子弟的“盛情邀请”,王飞是打心眼里警惕。
李景隆仿佛没听出王飞话里的疏离,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侯爷,您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上次在苏州,配合得多默契?这次真不是教坊司那种地方!小弟知道您如今身份不同,又是大病初愈,哪能再去那种喧闹之地?”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次是个好去处,清静,雅致,保证合您胃口!就是请侯爷您出去散散心,放松放松,绝无半点乌烟瘴气!您看您这都在家闷了俩月了,再不活动活动,好人也得闷出病来不是?”
王飞根本不信他的鬼话,摇头坚决道:“李公子的好意,王某心领了。只是我今日只想在此安静喝杯酒,哪里也不想去。你还是请自便吧。”
说罢,他端起酒杯,准备继续享受自己的独处时光,意思是送客。
可李景隆是何等人物?那是金陵纨绔圈里的头面人物,脸皮厚度和缠人功夫都是一等一的。他见软的不行,立刻朝门口那几个跟班使了个眼色。
那几位早就摩拳擦掌的勋贵子弟立刻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劝驾”:
“侯爷,就给景隆兄一个面子嘛!”
“就是,侯爷,咱们保证,绝对是正经地方!”
“侯爷您就放心吧,有我们在,保管伺候得您舒舒服服的!”
“侯爷,您看这酒馆有什么好待的?闷也闷死了,跟我们出去透透气!”
这些人七手八脚,有的去拉王飞的胳膊,有的去捡他的斗笠,有的甚至作势要帮他结账,嘴里还不停地嚷嚷着,根本不给王飞拒绝的机会。他们深知王飞如今地位尊崇,不敢用强,但这种半是玩笑、半是耍赖的“热情”,却让人难以招架。
王飞被他们吵得头大,又不好真的跟这群纨绔子弟在酒馆里拉拉扯扯,有失身份。他看着李景隆那副“计谋得逞”的坏笑,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知道,今天这顿清静酒是喝不成了。
“行了行了!”王飞无奈地挥开一只试图来扶他的手,站起身来,瞪了李景隆一眼,“李某,你真是……阴魂不散!说吧,到底要去何处?若还是那等不堪之地,休怪本官翻脸!”
见王飞松口,李景隆大喜过望,连忙拍着胸脯保证:“侯爷放心!绝对是风雅之地!小弟若是骗您,天打五雷轰!您就跟我走吧,包您满意!”
说着,他也不由分说,亲自“搀扶”着王飞,在一众纨绔子弟的前呼后拥下,半推半就地就被“请”出了小酒馆。老王福在后面看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开始收拾王飞留下的酒具。
走出酒馆,外面明媚的阳光刺得王飞眯了眯眼。他看着身边这群兴致勃勃、如同打了胜仗般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李景隆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谬感。自己这位堂堂靖安侯、太子太保,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群纨绔子弟从自己的“秘密基地”里给“绑”了出来。
“罢了罢了,”王飞在心里叹了口气,“就当是体验生活,看看这小子又搞什么鬼名堂吧。”
他整了整被弄皱的衣袍,无奈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李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李景隆神秘地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侯爷莫急,是个好地方,叫做‘蘅芜苑’,保证让您……不虚此行!”
“蘅芜苑?”王飞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看着李景隆那神秘兮兮又带着几分暧昧的笑容,他心中刚刚压下去的警惕,不由得又升了起来。这混世魔王,这次到底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