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朝堂争锋税改议
翌日,大朝会。
金銮殿内,百官肃立,气氛庄重。随着司礼太监一声悠长的“有本早奏,无事退朝——”,例行公务开始逐一呈报。兵部、户部、工部…各项事务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讨论和决议。
待常规议题处理得差不多了,靖安伯、兵部右侍郎王飞手持玉笏,稳步出班,朗声道:“臣,王飞,有本奏!”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这位近来圣眷极浓、却又争议不断的宠臣,每次出列,似乎总能带来些石破天惊的东西。龙椅上的永熙帝朱标也微微前倾身体,开口道:“靖安伯有何事奏?”
王飞从袖中取出那份凝聚了他多日心血的奏折,高举过顶:“臣近日体察市井民情,偶有所得,草拟《奏为察市井微情以固国本、广税源事》一疏,恳请陛下御览!”
侍立一旁的宦官立刻上前,接过奏折,呈送御前。
朱标接过奏折,展开细读。他看得十分认真,时而凝眉,时而颔首,殿内一片寂静,只闻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百官都屏息凝神,猜测着这王飞又弄出了什么新花样。
良久,朱标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将奏折递给身旁的首领太监李彬,道:“靖安伯此疏,所议之事关乎国计民生,颇有新见。李彬,你将此疏大意,读与诸位臣工听听。”
“奴婢遵旨。”李彬躬身接过奏折,清了清嗓子,面向百官,用他那特有的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开始朗读奏折的核心内容。
当听到要在各大城市修建大型水泥粮仓时,不少官员,尤其是户部和工部的官员,都露出了思索甚至赞同的神色。粮食储备是王朝根本,水泥仓的坚固耐用他们也多有耳闻,此议确实算得上老成谋国。
然而,当李彬读到第二条关于商税改革,特别是要对“金银珠玉、精绣丝绸、古玩珍器”等高端奢靡之物加税,甚至提出“特许专营,绑定税赋”,税率可能高达“三税一”时,文官队列中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骚动!
李彬刚一读完,将奏折合上,退回原位。整个朝堂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臣反对!”一名都察院的御史率先出班,情绪激动,声音几乎变了调,“修建官仓,稳定粮价,此乃善政,臣等无异议。然这加征商税,尤其是针对所谓‘奢靡之物’课以重税,甚至要改动祖制,试行什么‘特许专营’,此例万万不可开啊!”
“臣附议!”又一名户部老臣颤巍巍地出列,“陛下!太祖高皇帝定制,商税三十税一,此乃恤商之举,旨在繁荣市贸,滋养民生,施行多年,并无大碍!岂可轻易更改?且税率骤然提高至三税一,亘古未有!此乃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必致商贾惊惧,市面萧条,百业凋零啊!请陛下明鉴!”
“王侍郎此言差矣!”一名礼部官员义正词严地驳斥,“何为奢靡?何为必需?此标准如何界定?金银珠玉或许为奢,然精绣丝绸亦可为礼仪之需,岂能一概课以重税?如此划分,徒增纷扰,更予胥吏上下其手之机,祸患无穷!”
“正是此理!何况,‘特许专营’实与民争利!朝廷岂能自降身份,行那垄断盘剥之事?此非圣朝仁政所为!”
“祖制不可违!商税不可轻改!”
文官集团几乎一边倒地激烈反对。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维护祖制、避免扰民、防止贪腐、不与民争利。但深层次的原因,在场诸人心知肚明——在座的衮衮诸公,谁家没有几门姻亲故旧经营着绸缎、珠宝、古玩生意?谁家内眷不享用着那些“奢靡之物”?提高这些商品的税收,直接影响的是他们自身及其背后关联群体的利益!更何况,“特许状”意味着权力寻租空间的重新洗牌,怎能不让他们感到恐慌?
王飞冷眼看着这群激动不已的文官,心中冷笑。他早已料到会遭遇强大的阻力。待反对声浪稍歇,他再次出列,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有力,瞬间压过了嘈杂的议论:
“诸位同僚!”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口口声声祖制不可违。那我请问,太祖高皇帝定制三十税一,其本意为何?可是为了让诸位家中堆金积玉,妻妾绫罗满身,而国库岁入却捉襟见肘吗?!”
他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殿中,让许多正在慷慨陈词的文官顿时语塞。
王飞不给他們反应的时间,继续慷慨陈词,声音陡然提高:“太祖之意,在于恤商惠民,让利于民,使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三十税一,惠及的是那些贩夫走卒,是那些经营米面油盐、布匹药材的升斗小民!绝非是为了庇护少数豪商巨贾,靠着囤积居奇、贩卖奢靡之物,攫取暴利,却只向朝廷缴纳微不足道的税款!”
他踏步上前,气势逼人:“普通民生之物,米粮棉布,柴米油盐,莫说三十税一,便是再低些,我王飞也绝无异议!因为买这些的是天下百姓!但那些动辄价值千金万金的珠宝、古玩、极品苏绣!买这些的是什么人?非富即贵!对他们课以三税一,甚至更高的税,有何不可?难道他们的享乐,要比国库充盈、边疆稳固、灾民得救更重要吗?!”
“至于与民争利?”王飞嗤笑一声,“与哪个‘民’争利?是与那些富可敌国的豪商争利?还是与那些依附豪商、坐地分肥的…人争利?”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几位跳得最凶的官员。
“朝廷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取自豪奢,用于社稷,补贴民生,此乃天经地义!何错之有?至于所谓胥吏贪腐、标准难定,此乃技术细节,只要制度设计得当,监管严格,并非无法解决之难题!岂能因噎废食?!”
王飞的言论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文官们的心上。他巧妙地将“祖制”解释为惠及普通百姓,而将反对加税者置于“罔顾国事、只顾私利”的道德劣势地位。朝堂之上,支持王飞的少数务实派官员和勋贵武将开始发声,而反对的文官们则面红耳赤,引经据典地继续驳斥。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金銮殿变成了菜市场一般吵闹。
“肃静!”龙椅上的朱标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悦和威严。争吵声立刻平息下去,百官重新垂首肃立。
朱标揉了揉眉心,看着下方泾渭分明的两派,缓缓道:“朝堂之上,如此喧哗争吵,成何体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飞身上,又扫过那些反对的文官,沉吟道:“靖安伯所奏,其心可嘉,其言亦不无道理。粮仓之事,利国利民,准奏,着户部、工部会同办理,择地兴建。”
听到皇帝肯定了第一条,王飞心中一喜。但朱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又提了起来。
“至于这商税改革之事…”朱标语气转为凝重,“牵涉甚广,确需慎重。然靖安伯所言,亦非全无道理。富者享乐,多担些税赋,似也合乎情理。”
此言一出,文官们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但朱标话锋随即一转:“然则,如何改?如何征?由谁去改?此绝非易事。需得一能员干吏,既通经济民情,又勇于任事,且能…平衡各方,稳妥推进。诸卿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朱标把这个难题抛回了朝堂。他既没有完全否定王飞,也没有立刻支持,而是将焦点转移到了执行人选上。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做法,既安抚了王飞,又避免了立刻与整个文官集团对立,同时将皮球踢了回去——你们反对,那你们推荐个能办好这事的人?
殿内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文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推荐自己人去做这明显会得罪无数人的差事。而支持改革的一方,一时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就在这时,王飞再次出列,朗声道:“陛下!臣举荐一人!”
“哦?爱卿欲举荐何人?”朱标问道。
王飞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让满朝文武再次愕然的名字:“臣举荐,曹国公世子,李景隆!”
“李景隆?!”
“那个纨绔子?”
“王飞疯了吗?”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就连龙椅上的朱标,也明显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可思议。他万万没想到,王飞会推荐这么一个人选。
“李景隆?”朱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充满了怀疑,“靖安伯,此事非同小可,绝非儿戏!景隆他…恐难当此任吧?”他实在无法将那个斗鸡遛狗的外甥和“改革能吏”联系起来。
王飞却态度坚决,拱手道:“陛下!臣绝非儿戏!李景隆虽年少,然其人对金陵乃至江南市井民情、三教九流、行会规矩极为熟稔,此乃推行此策不可或缺之能!且其身份特殊,既是勋贵之后,又…又与诸多商贾有往来,由他出面,或可减少许多阻力。臣建议,可先于富甲天下之苏州府试行此策,命李景隆为钦差,全权负责试点事宜。若成,则推广全国;若败,则止损于一方,亦可全朝廷颜面。”
王飞的思路很清晰:用李景隆的“纨绔”身份和广泛人脉作为润滑剂和挡箭牌,去推行这件得罪人的事。成功了,是朝廷和皇帝的功劳;失败了,可以把责任推给李景隆的“胡闹”和“经验不足”,朝廷随时可以叫停,不至于伤筋动骨。而苏州府作为试点,更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妙棋。
朱标听完,陷入了沉思。他手指轻轻敲打着龙椅扶手,目光深邃。王飞这个提议,大胆得近乎荒唐,但仔细一想,却又似乎隐含着一种奇特的合理性。用李景隆这个看似最不靠谱的人,去办这件最棘手的事…
“此事…容朕再斟酌斟酌。”朱标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直接驳回,“退朝吧。”
“退朝——”李彬尖细的声音响起。
百官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思,开始依次退出大殿。王飞也随着人流往外走,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说服皇帝。
然而,他刚走出大殿没几步,一名小太监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低声道:“靖安伯留步!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前往武英殿见驾!”
王飞脚步一顿,心猛地提了起来。刚下朝就单独召见,而且是在争论如此激烈之后…陛下,或者说,恐怕还有那位老太上皇,对此事的态度,恐怕远非朝堂上表现出的那么简单。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遵旨。”随即跟着小太监,转向了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武英殿。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