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尺量天地 墨绘经纬
半月时间倏忽而过。
苏州府城内那些朱门绣户的查抄工作已近尾声。一箱箱贴上封条的金银、一册册用工整表格记录的珍玩古董目录、以及那些惶惶不可终日最终被另行安置的家眷,都标志着这场雷霆行动的初步完结。王飞几乎是以一种不眠不休的状态投入其中,整个人清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却越发锐利清明。
他深知,城内的这些浮财虽令人咋舌,却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硬骨头,是城外那些广袤无垠、牵连甚广的田亩地产。这才是江南豪强们真正的命根子,也是朱元璋考验他最为关键的试金石。
这日,蒋瓛将一叠厚厚的、略显陈旧混乱的文书放在了王飞的案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王大人,这是府衙户房提供的,关于赵、李、周等数家罪官在城外的田产鱼鳞册副本及初步勘查汇总,请过目。”
王飞道了声谢,待蒋瓛退至一旁,便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只看了几眼,他的眉头就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结。再快速翻阅数页,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最后几乎要骂出声来。
“这他妈记的是什么东西!”他强忍着把册子摔出去的冲动,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册子上的记录混乱不堪,用语模糊至极:
“赵氏,吴县东乡,良田约百二十亩余。”
“周氏,长洲县南,水田八十亩零,桑地三十亩有奇。”
“李氏,昆山县西,圩田一区,计约二百五十亩强。”
……
“亩余”、“零”、“有奇”、“强”、“约”……全是这种模糊不清的词汇!具体多了多少?少了多少?边界在哪里?形状如何?全然不知!
王飞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哪里是账册?这根本就是一本糊涂账!靠着这种东西去查抄、去登记、去汇报?到时候别说贪墨了,就算他王飞一心为公,最后报上去的数字也绝对对不上实际数量!这其中的差额,就是足够砍他一百次头的罪过!
朱元璋正愁没理由杀他,这现成的刀子不就递上去了吗?一句“办事不力,账实不符,从中舞弊”就能把他钉死!
“好狠的阳谋……不,这甚至可能不是阴谋,而是这个时代基层管理的普遍现状!”王飞背后冷汗涔涔,“但皇上不会管这些,他只要结果,只要一个绝对准确、无可指摘的数字!”
传统的丈量方法?且不说那些丈量胥吏可能早已被买通,就算他们公正,用原始的步量、绳测,效率低下且误差巨大,根本无法满足眼下大规模、高精度、急需明确产权边界的要求。
必须用新方法!必须得到一个尽可能精确的结果!
王飞猛地站起身,在值房里踱了几步,目光扫过窗外,忽然定格在远处布庄招幌上。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来人!”他扬声喊道。
一名随从的小吏立刻跑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立刻去市面上,采购一批质地坚韧、不易拉伸的白色坯布!越多越好!再去找最好的画师和裁缝,带上墨斗和量尺过来!要快!”王飞语速极快地下令。
小吏虽不明所以,但见王飞神色严峻,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蒋瓛投来询问的目光。
王飞深吸一口气,解释道:“蒋大人,现有的田亩记录含糊不清,误差极大,以此为准进行查抄,日后必生事端,你我都无法向皇上交代。下官需用一种新方法,重新丈量登记。”
“新方法?”蒋瓛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正是。与其纠缠于‘亩’这个容易产生歧义的单位,不如我们先抛开它。”王飞努力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我们只需知道一块田地的准确形状和大小。下官欲制作一种长尺,直接丈量土地各边长度,再将土地形状按比例绘制于纸上。如此,其面积几何,便可依据图形和尺度精确计算出来,任谁也难以作假篡改!”
蒋瓛闻言,冰冷的脸上再次掠过一丝惊异。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此法若成,确可杜绝许多弊端。大人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很快,白布、画师、裁缝都被找来。王飞立刻指挥裁缝,将白布裁剪成宽约一掌的长条,然后首尾相连,缝制成极长的布带。他亲自监督,要求接缝处必须平整牢固。
然后,他让画师研墨,取来一支细毛笔,以他现代人对“米”和“尺”的换算概念(尽管他知道明代尺略短),结合当时工匠常用的营造尺,在长长的白布带上,每隔一尺(约32厘米)画一道清晰的墨线,每隔十尺则画一道更长的线并标注数字“十”、“二十”、“三十”……直至“一百”。
他制作的不是标准的米尺,而是一个长度达到一百尺(约32米)的简易巨幅卷尺!
众人看着这前所未见的“长尺”,皆目瞪口呆。
“王……王大人,此物何用?”一个老吏颤声问道。
“量地!”王飞言简意赅,“明日,尔等随我出城!”
次日清晨,王飞带着一众户房书吏、负责丈量的胥吏、还有蒋瓛及其手下,浩浩荡荡来到城外属于赵家的一处最大的田庄。田庄管事早已被控制,一众佃户远远看着,面露惶恐。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田地,但形状并不规整,并非标准的方形或矩形,而是略带曲折的多边形。
王飞命人展开那巨大的布卷尺,挑选了两名识数且细心的胥吏,亲自演示。
“你二人,执尺之两端,拉直,贴地而行!沿此田埂,从这头到那头!”王飞指挥着,“你,记录!不是记多少亩!是记这条边,长度几何尺!你,用炭笔,在此纸上,大致画出此田形状,并标注此为第一条边!”
他又对其他人高声宣布:“今日起,丈量田亩,不再只报亩数!首要之事,是依照实地形状,绘制‘地块图’!每量一边,便记录一边之精确长度!遇到角度转折之处,需标注大致角度!量完闭合,形成图形,再依据图形和尺度计算面积!”
书吏和胥吏们面面相觑,从未听过如此丈量方法。这未免太繁琐了!
一位年老的胥吏忍不住嘟囔:“大人,何须如此麻烦?老朽步测一番,便可知其大略……”
“大略?”王飞目光锐利地扫过去,“皇上要的是‘大略’吗?朝廷律法容得下‘大略’吗?今日之‘大略’,来日就是杀身的祸端!我要的是精准!是白纸黑字、清晰无疑的精准!谁敢再言‘大略’、‘约数’,以渎职论处!”
众人被他的气势所慑,顿时不敢再言。
王飞亲自监督。两名胥吏吃力地拉动着那长达百尺的布卷尺,沿着田埂小心翼翼地步步前行,每满一尺,负责记录的书吏便大声报数,另一人则在纸上勾勒图形并标注尺寸。
“第一条边,一百八十三尺!”
“转折,向内角!”
“第二条边,九十五尺!”
……
过程缓慢,却异常清晰。阳光晒在王飞脸上,他额角沁出细汗,但目光却紧紧盯着丈量的每一步,不时出声纠正布尺是否拉直、是否紧贴边界。
蒋瓛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他看着王飞专注而严肃的侧脸,看着那巨大的、刻着清晰尺度的白布在田野间缓慢移动,看着书吏笔下逐渐成型的、标有精确数据的奇怪图形,眼神复杂。他再次从怀中取出小本,认真地记录起来。
整整一个上午,才将这块形状不规则的田地测量完毕。当最后一条边闭合,图形完成,所有边长数据清晰在目时,王飞亲自执笔,利用他熟悉的几何面积计算公式(以平方尺为单位,再换算成亩),很快得出了一个远比鱼鳞册上“约二百五十亩强”要精确得多的数字:二百六十七亩三分五厘。
“看清楚了吗?”王飞将计算结果展示给众人,“这才叫清查!这才叫账实相符!日后若有争议,便可依据此图此尺,当场复核,谁也做不得假!”
书吏和胥吏们看着那清晰无比的图形和数据,再对比之前那本糊涂账,终于隐隐明白了这种方法的巨大优势。虽然繁琐,却最大程度地保证了公正和准确,也保护了他们这些具体办事的人。
王飞擦了一把汗,沉声道:“即日起,所有查抄田亩,皆依此法!绘制地块图,记录精确边长,计算面积!任何人不得懈怠!蒋大人,”他转向蒋瓛,“请派缇骑兄弟分头监督,确保丈量过程无人舞弊,数据记录真实无误!”
“可。”蒋瓛点头应下。
望着开始在田野间散开的丈量队伍,看着那醒目的白色巨尺在绿色的田地间延伸,王飞长长吁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又闯过了一道险关。他用一种超越时代的方法,强行在这个模糊的世界里,追求着绝对的精确,以此来对抗那高悬于顶的屠刀。
他抬头望向金陵的方向,心中默念:“朱元璋,你想用糊涂账坑死我?没那么容易!我会用最清楚明白的方式,把这一切,都摆在你的面前!”
田野的风吹过,卷起他官袍的一角,也吹动了那长长的白色卷尺,仿佛一面旗帜,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宣告着一种全新规则的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