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武英殿初呈强军策 夜半深宫再聆圣谕
永熙二年十一月，王飞一个月的假期结束，正式赴兵部武库清吏司上任。从四品郎中的职位，在藏龙卧虎的京城算不得顶尖高官，但因其职能特殊且深得皇帝关注，王飞的一举一动仍吸引着不少目光。
他并未急于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沉下心来，用半个月时间熟悉武库司的日常运作：各类军械的制式、库存、调拨流程，与将作监、地方军器局的对接，以及档案文牍的管理。他表现得谦逊低调，多以倾听和学习为主，这让一些原本担心他会大刀阔斧改革的属下稍稍安心。
然而，他心中始终惦记着那份关乎军队未来的改革建议。时机需要谨慎选择，既不能显得过于急躁，也不能错过机会。
这一日中午，散值之后，同僚们纷纷离去用膳。王飞却整理了一下官袍，从怀中取出那份精心撰写的《关于创设军官进修学堂以夯实强军之基的建议》，深吸一口气，向着皇宫大内走去。
他知道，这个时辰，陛下若无紧急政务，常在武英殿批阅奏章或小憩。
来到武英殿外，求见值守的宦官。“劳烦公公通禀，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王飞，有关于军务之要事求见陛下。”
宦官进去禀报。片刻后，出来道：“王大人，陛下宣您进去。”
王飞定了定神，稳步走入殿内。只见朱标正坐在御案后，似乎刚用完简单的午膳，正在饮茶。殿内书香与墨香混合，透着一种文雅而威严的气息。
“臣王飞，叩见陛下。”
“平身吧。”朱标放下茶盏，语气温和，“王爱卿此时求见，所谓何事？”
王飞起身，双手将那份奏疏高举过顶：“陛下，臣蒙圣恩，履职兵部已半月有余，日夜思虑如何报效皇恩，强我军备。然臣思之，利器固然重要，然操利器之人，更为根本。臣此次北巡，于边关深切体会一事：我军将士虽勇，然基层军官乃至士卒，多目不识丁，只知听命于直接上官，于朝廷律法、忠君大义，知之甚少。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他顿了顿，见朱标听得认真，便继续道：“故而，臣不揣冒昧，草拟此《关于创设军官进修学堂以夯实强军之基的建议》，恳请陛下御览。臣以为，欲强军，必先强校尉；欲强校尉，必先教之以忠义，授之以文墨，训之以战法。此乃百年大计，伏乞陛下圣裁。”
朱标闻言，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接过宦官转呈上来的奏疏，展开仔细阅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朱标翻阅纸张的沙沙声。王飞垂手恭立，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他知道，这份建议触及了军队建设的根本，也必然会触动许多现有的利益和观念。
朱标看得很慢，很仔细。当他看到“十夫长晋升百夫长必经军校”、“皇帝亲任校长”、“识字两千”、“忠君教育”、“阿拉伯数字”等关键条款时，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目光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
良久，他合上奏疏，并未立刻表态，而是抬头看向王飞，目光深邃：“王爱卿，此策……甚为宏大，亦极为尖锐。你所言基层军官之弊，朕亦有所察觉。然则，推行此事，绝非易事。师资、场地、经费尚在其次，其中关乎……人心、旧制，阻力可想而知。”
王飞恭敬道：“陛下明鉴。臣深知此事艰难，非一蹴而就。然强军之道，必始于根基。若能成，则我军骨干皆出自天子门下，通文墨，明忠义，晓战法，届时自上而下，军纪、战力、忠诚，必将焕然一新！纵有万难，为江山社稷计，亦值得尝试。臣愿为此竭尽全力。”
朱标沉吟片刻，将奏疏轻轻放在御案上，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爱卿忠心可嘉，所思亦深远。然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朕需细细斟酌，与重臣商议。奏疏先留在朕这里，你且回去，安心本职，勿要外传。”
“臣，遵旨。”王飞心中略感失望，但皇帝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如此重大的改革，确实不可能立刻决断。他行礼后，缓缓退出了武英殿。
回到兵部衙门，王飞努力平复心绪，继续处理下午的公务，仿佛中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傍晚散值归家，家中已是灯火温馨，饭菜飘香。朱英娥带着孩子们迎上来，其乐融融。王飞暂时将朝堂之事放下，享受着家庭的温暖。
然而，就在他刚换下官服，准备用膳之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敲门声。
老仆王福匆忙去应门，片刻后，脸色紧张地回来禀报：“老爷，宫里的李彬公公来了，说是有急旨！”
王飞心中猛地一凛！李彬是皇帝身边的亲近宦官，此时前来……
他立刻整理衣冠，快步来到前厅。只见宦官李彬果然站在厅中，面带微笑，却自有一股不容怠慢的威严。
“王大人，杂家奉皇上口谕，召您即刻入宫，武英殿见驾。”李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王飞压下心中的惊疑，恭敬道：“臣遵旨。敢问公公，陛下突然召见，可知所谓何事？”他下意识地想到了中午那份奏疏。
李彬笑容不变，意味深长地看了王飞一眼：“王大人去了便知。似乎是太上皇他老人家，也对您的某份条陈，很是感兴趣呢……”
太上皇！朱元璋！
王飞的心脏骤然加速跳动！原来陛下下午并非搁置，而是将奏疏呈给了太上皇！而且太上皇的反应似乎是……非常重视？甚至到了要深夜立刻召见的地步！
“有劳公公稍候，容下官更换官服。”王飞强作镇定。
“不必换了，陛下和太上皇等着呢，这就随杂家走吧。”李彬催促道。
王飞不敢再耽搁，立刻随着李彬走出府门。门外早已备好了宫中的马车。他登上马车，在李彬和几名侍卫的护送下，向着夜幕笼罩下的皇城疾驰而去。
马车轱辘压在金陵城的青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王飞坐在车内，心情如同这颠簸的马车，起伏不定。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福是祸。太上皇朱元璋，那位以雄猜和铁腕著称的开国皇帝，会如何看待他那份大胆甚至有些“逾越”的改革方案？是欣赏，是震怒，还是……
马车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在巍峨的武英殿前停下。
李彬先下车，低声道：“王大人，请随杂家来，陛下和太上皇已在殿内。”
王飞深吸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整了整并不算齐整的常服，跟着李彬，一步步走向那灯火通明、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威压的武英殿。
殿门缓缓打开，里面的光线流淌出来。王飞迈过高高的门槛，心跳如鼓点般敲击着他的胸腔。他知道，接下来面对的，将可能是决定他未来命运，甚至影响大明军队走向的一次关键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