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酒馆偶遇君臣谊 偷得浮生半日闲
永熙三年。王飞穿着舒适的细麻常服,趿拉着便鞋,几乎是踩着阳光的影子,慢悠悠地踱出了王府大门。皇帝朱标金口玉言赏下的一个月假期,如今已过去了十二天,这十二天,对王飞而言,堪称穿越以来最为奢侈和惬意的时光。
没有刺鼻的硫磺硝石味,没有震耳欲聋的锻打声,没有需要反复核算的物料清单,更没有时刻悬在头顶的工期和保密压力。有的只是家中庭院里的蝉鸣,儿女咿呀学语的稚嫩声音,以及……可以睡到自然醒的至高享受。
“啊——这才是人生啊!”王飞站在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每一个关节都在欢快地呻吟。这十几日,他严格按照“休养”的旨意行事:每日睡足辰时(早上七点到九点)才起,上午便陪着女儿书昀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或者抱着日渐沉手的幼子观舟、知夏逗弄一番,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下午,则雷打不动地溜达到自家那间并不起眼的小酒馆。
这酒馆如今已重新开业,卖的是他“发明”的果酒和一些家常小菜,生意不温不火,却正合王飞心意——足够清净。他每次都径直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吩咐伙计送来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冰镇过的“百果醴”果酒,然后便凭窗而坐,看着楼下街巷里熙攘的人流,慢悠悠地自斟自饮,一坐就是一下午。
什么火器司,什么飞雷炮,什么朝堂争斗,仿佛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疏离,只觉得连呼吸都带着自由的甜味。
今日亦是如此。几碟小菜: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肉,一碟翠绿的拌时蔬,一碟酥脆的花生米,还有一碟店里特色的卤豆干。一壶冰镇果酒,散发着清甜的果香和淡淡的酒气。
王飞夹起一片酱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又抿了一口冰爽的果酒,满足地叹了口气。窗外,夕阳给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邻里的寒暄声隐隐传来,充满了鲜活生动的烟火气。
“无案牍之劳形,无丝竹之乱耳……啧啧,刘禹锡诚不我欺。这他妈才是人过的日子……”他低声嘟囔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闲适。
就在他完全放松,几乎要沉浸在这份安逸中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疲惫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身后响起:
“王卿倒是好生安逸,真是羡煞旁人了。”
这声音……?!
王飞一个激灵,浑身的懒散瞬间被吓得无影无踪!他猛地回头,只见当朝天子永熙皇帝朱标,竟不知何时悄然站在了雅间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青色圆领袍,宛如一个寻常的读书人,唯有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威严,暴露了他的身份。他身后,只跟着两个同样便装打扮、但眼神锐利如鹰的护卫,守在楼梯口,显然已提前清过场了。
王飞几乎是弹跳起来,慌忙就要行大礼:“臣不知陛下驾到,未能远迎,死罪!”
朱标却快走两步,虚扶了一下,语气随意道:“行了行了,朕微服出来走走,不必多礼。坐吧。”他说着,很自然地走到王飞对面,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目光扫过桌上的小菜和酒壶,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放松和……羡慕。
王飞这才忐忑地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皇帝突然跑到他这小酒馆来?这是唱的哪一出?
朱标似乎看穿了他的不安,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拿过一只干净的酒杯,也不等王飞动手,自己给自己斟了半杯果酒,轻轻呷了一口,感受着那冰爽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微微眯起了眼睛。
“嗯……还是你这里的酒喝着舒服,不像宫里的御酒,劲儿大,还总掺着一股朝会上的味儿。”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那熙熙攘攘的街景,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怠,“朕有时候真羡慕你,王飞。能干实事,也能享清闲。看看这窗外,多热闹,多鲜活。”
王飞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乃万民之福。只是……今日怎得有暇来此?”
朱标转过头,看着王飞,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回忆:“朕活到现在,最快活、最安逸的一段日子,你猜是什么时候?”
王飞摇头表示不知。
“不是当太子的时候,也不是现在。”朱标轻声道,“是在北平那段时间。那时候,身边有徐帅、有李文忠,还有你小子。虽然也是为了公务,但天高皇帝远……呃,”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用词不妥,笑了笑改口道,“总之,没这么多规矩,没这么多眼睛盯着。白天商议军务,晚上有时还能一起喝点小酒,说说笑笑。徐帅会说些当年的旧事,李文忠会抱怨边关苦寒,你……你总能说些稀奇古怪却又有用的点子。那时候,朕觉得,当个王爷,镇守边关,似乎也不错。”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那段短暂自由时光的怀念。旋即,这丝怀念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可现在……每日里睁开眼,就是堆积如山的奏章。江南水患、漕运疏通、边境屯田、官员考核、科举后续、藩王动向……还有你弄出来的飞雷炮,后续如何编练、如何配给……每一件都关乎国计民生,每一件都需朕亲自批阅决断。朕有时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被套上磨盘的驴,只能不停地走,不停地转,连停下来喘口气都是奢望。”
王飞默默听着,他能真切地感受到朱标话语中那巨大的压力和疲惫。做一个守成之君,尤其是想做一个有作为的守成之君,其辛苦程度,远超外人想象。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偶尔偷闲的太子,而是真正背负起整个帝国重量的皇帝。
“陛下辛苦了。”王飞由衷地说道,“臣……臣虽无法替陛下分忧朝政,但也知陛下身系天下,实属不易。”
朱标摆摆手,又喝了一口酒,似乎想借这杯中之物驱散一些疲惫:“不说这些了。今日朕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甩开了那几个唠叨的学士,就想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你这里来了。看到你在这儿优哉游哉地喝酒吃菜,倒是让朕想起了一点从前的感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嚼得嘎嘣脆,又尝了片卤豆干,点点头:“味道不错。比御膳房那些花里胡哨的强。”
王飞见状,心下稍安,也放松了些,笑道:“陛下若不嫌弃粗陋,不如就在此用些?臣让伙计再添几个小菜,这果酒虽不如御酒醇烈,但胜在清爽,不易醉人。”
朱标眼睛微微一亮,显然对这个提议很心动,但还有些犹豫:“这……于礼不合吧?”
“陛下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嘛。再者,此处就你我二人,并无外人。”王飞劝道,“陛下终日操劳,偶尔放松片刻,也是为了更好地处理国事嘛。”
朱标终于笑了:“好!就依你所言!今日朕也做一回闲散人!”
王飞立刻起身,到楼梯口低声吩咐了伙计几句。不一会儿,几碟热气腾腾的新炒小菜和一壶新冰镇的果酒便送了上来。
君臣二人,就这样对坐在酒馆二楼的雅间里。窗外是夕阳西下,市井喧哗;窗内是几碟小菜,一壶淡酒。
他们不再谈论繁重的国事,只是偶尔品评一下菜色,聊聊酒的味道,说说街上看来的趣闻。朱标彻底放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轻松的笑容。他甚至好奇地问起了王飞小时候的趣事(当然是王飞编造的),问起了他捣鼓那些新奇玩意儿的灵感来源。
王飞也尽量捡着有趣的说,逗得朱标不时开怀大笑。
这一刻,仿佛没有了君臣之别,只剩下两个偷闲的朋友,共享着这难得静谧而温暖的黄昏时光。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色渐暗,楼下传来了护卫轻轻的咳嗽声提醒。
朱标才有些不舍地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时辰不早了,朕该回去了。”
他站起身,看着王飞,眼神恢复了清明,但那份疲惫似乎淡去了不少:“王飞,谢谢你。今日这半日,朕很开心。”
“能陪陛下解闷,是臣的荣幸。”王飞躬身道。
朱标点点头,不再多言,在护卫的簇拥下,悄然下楼离去,很快便融入了京城的暮色之中。
王飞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皇帝远去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对于朱标而言,这样的闲暇恐怕是凤毛麟角。而自己能在这位勤勉的皇帝心中留下一处可以偶尔休憩的角落,或许,也是一种难得的际遇。
他重新坐下,将壶中残酒饮尽。
“唉,当皇帝……也挺不容易的。”他自言自语道,忽然觉得,自己这被“软禁”五个月换来的一个月假期,更加弥足珍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