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南北榜案惊圣心 武英殿内夜审卷
王飞跟在李彬身后，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武英殿。殿内灯火通明，粗大的红烛与精致的宫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照出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压抑。
殿内人数不多，却分量极重。太上皇朱元璋端坐在御案之后，面色铁青，一双虎目扫视下方，不怒自威，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皇帝朱标坐在御案左下首的位置，眉头紧锁，脸色也十分难看，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份奏折。
下方，分列两班。文官一侧，以礼部尚书为首，几名文学博士、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震直、以及礼部左右侍郎、几名负责科举事宜的翰林院官员跪倒在地，个个汗流浃背，身体微微发抖。武官一侧，中山王徐达、曹国公李文忠等几位勋贵重臣则肃立一旁，面色沉静，但眼神中也透着凝重。还有几位显然是临时被叫来的、品级较高的北方籍官员，站在那里，神情复杂，既有愤懑，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飞的进入引起了一些细微的骚动。几位跪着的文官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不安，甚至有一丝怨怼——这个以奇技淫巧幸进的家伙，怎么也掺和进这文官体系最核心的科举事务里来了？
李彬悄无声息地引着王飞站到了武官队列的末尾，低声对御座方向禀报：“启禀皇爷、陛下，王飞奉召带到。”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瞬间钉在王飞身上，让他感觉皮肤都有些刺痛。朱标也抬眼看了看他，微微颔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
王飞赶紧躬身行礼：“臣王飞，叩见太上皇，叩见陛下。”他心中七上八下，完全摸不清头脑，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起来，一边站着听！”朱元璋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王飞谢恩起身，垂首站到李文忠身后稍远的位置，大气也不敢出。
就在这时，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烛火都晃动了几下，也震得跪着的文官们浑身一颤。
“咱再问你们最后一遍！”朱元璋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殿中响起，带着浓浓的淮西口音和无法抑制的愤怒，“这份录取名单，你们礼部、翰林院，当真觉得公允无私，没有任何问题？！”
礼部尚书须发皆白，此刻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回…回太上皇，此次会试，一切流程皆依祖制，糊名、誊录、阅卷、拟定名次，皆由诸位同考官与臣等共同完成，臣等……臣等实不知有何不妥啊……”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放屁！”朱元璋直接爆了粗口，抓起御案上那份名单，狠狠摔了下去，纸张散落一地，“依祖制？祖制就是让你们把进士名额几乎全给了江南的士子？！咱眼睛没瞎！这拟录取的一百二十人里，八十七个是江南籍！剩下的十几个是湖广、江西的！黄河以北的，一个都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指着下面跪着的文官骂道：“你们当咱老糊涂了？当标儿年轻好欺负是吧？！永熙朝第一次开科，你们就敢给咱玩这一手？！欺负咱标儿仁厚，不敢对你们这些读书人下重手是不是？！南北地域之争，从元朝就他妈没断过！你们江南文风鼎盛是不假，但北方难道就全是目不识丁的蠢材？！这次参考的士子，北方来的也有近三成！三成啊！一个都考不中？！你们当咱是三岁小孩糊弄呢？！”
朱元璋的怒吼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那些文官身上。王飞在下面听得心惊肉跳，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震惊历史的“南北榜案”（或称“春夏榜案”）竟然提前发生了！而且起因如此直接，仅仅是因为地域录取极度不均，引发了朱元璋这位出身淮西、深知北方情况的皇帝的滔天怒火。他这是在为自己的儿子朱标立威，也是在维护朝廷表面上最起码的公平和稳定，防止国家人才选拔彻底被南方士绅垄断。
朱标见状，连忙起身安抚：“父皇息怒，保重龙体。此事或许……或许只是巧合，或是北方学子此次发挥确有失常……”他的语气有些无力，显然自己也难以相信这个理由。
“巧合？”朱元璋冷笑一声，打断儿子的话，“标儿！你就是太仁厚！这帮人就是看准了你这点！一次是巧合，次次都是巧合？咱当年搞科举，他们也来这套！现在你又搞科举，他们还来这套！这不是欺负你是什么？！这不是结党营私、徇私舞弊是什么？！莫非我大明朝廷，离了他们江南的文人，就转不动了？！”
跪在地上的左都御史严震直此刻叩头道：“太上皇明鉴！陛下明鉴！臣收到举告后也曾疑虑，暗中调阅了部分落第北卷与中卷士子的墨卷（原试卷）与誊录卷对比，发现有些北卷文章朴实，却言之有物，策论切中时弊，而其中榜的南卷中，确有数篇文辞华丽却空洞无物，甚至疑似有暗记勾结之嫌！臣恐其中确有舞弊情事，故而冒死劾奏！”
严震直的话如同火上浇油。朱元璋气得来回踱步：“听听！听听！标儿！都察院都查出不対劲了！你们礼部、翰林院是干什么吃的？！眼睛都长到屁股上了？！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沆瀣一气，联手欺君？！”
礼部尚书和众考官磕头如捣蒜，连称“臣等不敢”、“臣等有罪”，却依然咬定程序无误，只是“文风取向不同”。
朱元璋骂了将近半个时辰，从科举舞弊骂到结党营私，从欺负新君骂到祸国殃民，言辞激烈，怒火冲天。朱标几次想劝解都插不上话。徐达、李文忠等武勋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王飞更是缩在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心中叫苦不迭：“我的老天爷，这种纯粹文科生的争端，让我一个理科生来干嘛？看热闹吗？还是要我当陪审团？我连八股文都看不懂啊！”
终于，朱元璋骂得有些累了，喘着粗气坐回龙椅，目光阴鸷地扫视全场。殿内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
良久，朱标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父皇，事已至此，光生气也无济于事。总需有个解决的办法。严御史所言虽有理据，但终非铁证。若不发榜，天下士子必然哗然；若按此榜发出，北地士心尽失，恐非国家之福。此事关乎国本，需慎重处置。”
礼部尚书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道：“陛下圣明！太上皇息怒！臣……臣有一愚见，或可平息争议。不若……不若将今科所有士子的试卷，无论是中式的还是落第的，全部调来武英殿，由陛下、太上皇与众位大人共同查验！若果真我等阅卷有误，遗漏了北方贤才，臣等甘愿领罪！若核实无误，也可还我等一个清白，让天下士子心服口服！”
这显然是个拖延时间并且试图将水搅浑的办法。但在此刻，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朱标看向朱元璋：“父皇，您看此法……”
朱元璋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官员，又看了看肃立的武勋和王飞，最后定格在朱标身上。
“好！咱就看！咱倒要看看，是不是北地的士子真就那么不争气，一个字都比不上他们江南的！”他猛地一拍扶手，“李彬！”
“奴婢在！”
“传咱的旨意！立刻去礼部贡院，将所有锁入库房的试卷，所有！一份不落，全部给咱搬到这武英殿来！立刻！马上！”
“是！”李彬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退出，小跑着去传达旨意。
朱元璋又看向殿内众人，声音冰冷彻骨：“在重新排好名次，让咱和皇帝，让天下人都心服口服之前，谁也别想离开这武英殿一步！”
这话如同最终判决，让所有文官的心都沉入了谷底。王飞心里也是一咯噔：“完了，看来要通宵了……而且还要陪着一帮大佬看天书……”
等待试卷运来的时间格外漫长。殿内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跪着的文官们不敢起身，武勋们沉默站立，朱标眉头紧锁，朱元璋则闭目养神，但手指却在不断敲击着扶手，显示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王飞站在角落，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级学术会议的小学生，无比尴尬又无比煎熬。他偷偷打量那些跪着的翰林清贵，他们平时何等风流倜傥、目下无尘，此刻却狼狈不堪，如丧考妣。他又看看徐达、李文忠，这些沙场老将面对千军万马尚且不惧，此刻却也对这文字官司感到棘手，只能保持沉默。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李彬带着一群太监和侍卫，抬着十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走了进来，箱子里装满了密密麻麻的试卷。
“皇爷，陛下，所有试卷均已带到。”
“打开！把所有试卷都给咱摊开！”朱元璋命令道。
太监们立刻行动起来，将试卷一捆捆取出，尽量铺陈在早已准备好的长条案几上，甚至有些直接铺在了地上。霎时间，武英殿内弥漫开一股陈墨和纸张特有的味道，眼前是一片令人眩晕的文字海洋。
“看！”朱元璋对朱标，也是对所有人下令，“标儿，你也看！你们都给咱看！从头看！一篇篇地看！咱就不信，找不出一篇够格上榜的北卷！”
朱标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份试卷翻阅起来。跪着的文官们也被允许起身，战战兢兢地开始重新审阅试卷，尤其是那些落第的北卷。徐达、李文忠等人也象征性地拿起几份，但他们大多行伍出身，对经义文章实在不甚了了，只能看个大概。
王飞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让他看这些之乎者也的八股文，简直比让他去造一台蒸汽机还难。
朱元璋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王飞身上：“王飞！”
“臣在！”王飞一个激灵，赶紧应声。
“你也别闲着！站在那里能看出花来？给咱去看试卷！咱知道你心思活泛，不拘一格，看看有没有被埋没的实用之才！特别是策论部分，看看有没有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好点子！”
“臣……臣遵旨。”王飞硬着头皮走上前，心里叫苦连天。让他看策论？他连大明当下的许多具体政策细节都还没完全搞清楚呢！
他随手从一堆被归类为“北卷”的落第试卷中拿起一份。字迹略显粗犷，不如南卷那般娟秀工整。文章确实是标准的八股格式，破题、承题……他看得头晕眼花，根本品评不出好坏。
他只好跳过经义部分，直接翻到最后的策论。这篇策论的题目似乎是关于边镇粮饷筹措的。那考生引经据典不多，但写得颇为直白，提出了“就近屯田、商屯结合、优化转运”几条建议，虽然文采一般，但条理清晰，似乎有些可行之处。
王飞看得稍微入了点神。这时，他听到旁边一位翰林官员在小声对同伴嘀咕：“……此卷字迹拙劣，文辞粗鄙，圣贤义理阐释不清，如何能中？”
王飞瞥了一眼那官员手中的试卷，也是一份北卷。他忽然意识到，所谓的“文风取向”，或许就是最大的偏见。这些习惯了江南精致文风的考官，可能本能地就排斥北方士子相对质朴甚至“粗野”的文笔，从而忽略了文章内在的实用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去欣赏文章的“文采”，而是专注于策论的内容，试图从那些略显拗口的古文里，挖掘出是否有闪光的、切实可行的想法。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今夜在这武英殿中，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殿外，秋夜深重，寒露渐浓。殿内，烛火通明，皇帝、太上皇、文武重臣、待罪官员，以及一个格格不入的技术型官僚，全都埋首于浩如烟海的试卷之中，一场关乎科举公平、地域平衡、朝局稳定的风暴，正在这无声的审阅中酝酿着最终的结局。而王飞，这个意外的参与者，也将被更深地卷入这历史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