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白棉无瑕 君令试海
武英殿内,烛火常明。朱元璋放下手中一份来自东宫詹事府的例行密报,身体向后靠在龙椅宽大的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疑惑、不耐甚至有些恼火的神情。
“三个月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一旁侍立的太子朱标听,“整整三个月。每日点卯应值,从未迟误早退。分派给他的文书誊抄、档案整理,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比那些积年老吏还要工整清晰。与人交往,止于公务,不结交、不议论、不赴宴、不收礼。下班即归家,闭门不出,除了偶尔买几本书……哼,买的还尽是《大明律》、《诸司职掌》这类东西!”
他拿起另一份密报,抖了抖:“更可笑的是,他家中每日清晨,必对着朕赏的圣旨和官服焚香行礼!他这是做给谁看?嗯?做给朕看吗?他就这么怕死?”
朱元璋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烦躁。他一生阅人无数,见过贪婪的、狡诈的、耿直的、懦弱的,却从未见过王飞这样的。这人就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白棉花球,丢进染缸里滚了又滚,提出来竟然还是白的!一点灰尘都不沾!
“蒋瓛那边也没发现任何问题?”他像是求证般看向殿角阴影处。那里,蒋瓛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
蒋瓛躬身回应,声音毫无波澜:“回陛下,臣安排的人日夜监视,王飞休沐一月及入职以来,言行确如密报所述,无任何逾矩之处。赏银五百两,除必要家用及购书外,皆封存于箱中,未曾动用。”
朱元璋沉默了,手指敲击扶手的频率更快了。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准备好了一切罗网,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可这猎物偏偏缩成了一个毫无缝隙的硬壳,让他无处下口。
一旁的太子朱标看着父皇那副憋闷又无从发作的样子,努力绷着脸,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只好赶紧用拳头抵住嘴唇,假装咳嗽掩饰。他心中其实对王飞这般谨慎既有几分同情,又暗觉好笑,甚至还有一丝佩服——能把他这位精明冷酷的父皇逼到产生这种情绪的人,满朝文武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朱元璋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了朱标那瞬间的笑意和掩饰的动作,顿时更加火大。这小子,是在看老子的笑话吗?觉得朕拿这个王飞没办法了?
“你笑什么?!”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朱标一眼。
朱标连忙收敛神色,躬身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觉得这王飞,实在是……太过小心了些。”他斟酌着用词。
“小心?他这不是小心,他这是滑头!”朱元璋哼了一声,语气不善,“他越是这般滴水不漏,就越是说明他心里有鬼!说明他所图更大!老子还真就不信了,这世上真有圣人?真有钱财美女权势送到眼前都不动心,只知道每日焚香磕头的官?”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焦躁雄狮。目光扫过殿内的一切,最终再次落回了御案上,落在了那本被他搁置许久的《论有限开海贸以实国本安黎民疏》上。
他停下脚步,拿起那本奏疏,翻看着里面那些关于海外巨利、粮食补给、朝廷专营的论述,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你不是能吗?你不是清廉吗?你不是谨慎吗?你不是给朕画了这么大一张饼吗?”朱元璋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好!很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朕倒要看看,你是真的一片公心,还是只是夸夸其谈!朕更要看看,当你手握‘特许勘合’,面对那些蜂拥而至、试图用金山银海砸开你房门的海商时,你这块白棉花,还能不能继续保持这么干净!”
他猛地转身,看向朱标,语气斩钉截铁:“标儿!”
“儿臣在!”朱标心中一凛,知道父皇又要出招了。
“拟旨!”朱元璋命令道,声音洪亮而充满压迫感,“告诉王飞,他的开海之议,朕仔细考量过了。念其确有为国之心,朕决定采纳其部分建言,于松江府试设市舶提举司,探索海贸之事。”
朱标闻言一喜:“父皇圣明!”
“别急,”朱元璋抬手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此事千头万绪,关系重大,非干练之才不能胜任。朕看王飞对此颇有见解,又经江南查抄之事,证明其能干且清廉。故,朕特旨:擢升王飞为松江市舶提举司提举(注:虚构官职,参照宋元市舶司官职),正六品,全权负责市舶司筹建、勘合发放、贸易管理等一应事宜!令他即日交接詹事府差事,十日内赶赴松江上任!”
朱标愣住了。擢升是好事,独当一面也是好事,但这差事……太烫手了!这分明是父皇把王飞架在火上烤!开海禁本就触动无数利益,反对声浪必然巨大。而“特许勘合”的发放权,更是意味着巨大的寻租空间和腐败诱惑!父皇这哪里是用他,分明是继续用最高的标准、最险恶的环境在考验他,甚至……是在等着他犯错!
“父皇!此事是否……”朱标想劝谏,觉得这几乎是把王飞往死路上逼。
“嗯?”朱元璋目光一冷,看向朱标,“怎么?你觉得他不行?还是觉得朕的安排不妥?难道他上的奏疏只是纸上谈兵,并无实干之才?”
朱标被噎得说不出话。
朱元璋走到朱标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标儿,你不是一直看好他吗?朕现在就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给他实权,让他去碰碰这天下最难碰的利益圈子。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才知道。朕,和你看人的眼光,到底谁更准,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他拍了拍那本奏疏:“他不是说能‘利归朝廷’、‘海防握于掌心’吗?朕等着看!只要他发现一点以权谋私、勾结商贾的迹象……”朱元璋的手在空中虚握,做了一个掐碎的动作。
朱标背后升起一股寒意。他知道,父皇的心结从未解开。王飞在江南抄家时的“无瑕”表现,非但没有赢得完全的信任,反而激起了父皇更强烈的探究和征服欲。这道圣旨,既是机会,也是陷阱,更是父皇一场志在必得的“捉贼”游戏。
“儿臣……明白了。”朱标垂下眼帘,心中为王飞捏了一把冷汗。
“去拟旨吧。”朱元璋满意地坐回龙椅,脸上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朕倒要看看,这块‘白棉花’,到了松江那口大染缸里,会变成什么颜色!”
圣旨很快便下达至王飞那间依旧供奉着圣旨官服的小屋。
听完旨意,谢恩之后,王飞手持这份新的、分量更重、却也更加滚烫的圣旨,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窗外阳光正好,他却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手中的绢帛,直透心底。
“松江市舶提举司提举……正六品……全权负责……”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
“朱元璋……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啊。开海……这岂是我一个六品提举能玩得转的?你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等着看我怎么死啊……”
他走到条案前,看着那套旧的官服和圣旨,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这份新的圣旨,也放入了木匣之中。
前方的路,已是万丈深渊。但他,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