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初程严谨护皇嗣 驿路疾驰话边情
永熙元年三月中的清晨,北巡的庞大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缓缓驶出金陵城北的校场,踏上了通往未知北方的官道。旌旗蔽日,甲胄生辉,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支雄壮而沉闷的行军曲。
作为钦差副使,王飞骑马行在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紧随在曹国公李文忠的帅旗之后。他的心情已从离别的感伤中逐渐抽离,迅速切换到了执行任务的专注状态。队伍刚离开金陵地界,进行第一次短暂休整时,王飞便策马来到了队伍中段一辆格外宽大、防卫也明显更加森严的马车旁。
这是皇三子朱允熥的座驾。年仅十余岁的皇子此次随行,名为历练,实则是皇帝极为看重的一次安排,其安全与健康乃是头等大事。
“末将参见王副使!”负责护卫皇子的东宫精锐侍卫首领见到王飞,立刻行礼。他们都知道这位王副使深得皇帝信任,且与皇室关系匪浅。
“不必多礼。殿下一切可好?”王飞问道,目光已投向马车。
“回副使,殿下一切安好,方才还在车内读书。”侍卫首领回答。
王飞点点头,走到马车窗前,轻声道:“臣王飞,求见殿下。”
车帘被一只小手掀开,露出一张尚带稚气却已有几分天家威仪的脸庞。朱允熥好奇地看着王飞:“王副使,有何事?”他对这位父皇多次称赞、且屡有奇技的官员颇有些好奇。
王飞拱手道:“殿下,队伍初行,恐有颠簸不适。臣略通些医理,特来请脉,并查看殿下膳食安排,以确保万全。”
朱允熥有些惊讶,但还是伸出了手腕。王飞仔细搭脉,片刻后松开,心中稍安。皇子年轻,身体底子很好,脉象平稳有力,只是略有些舟车劳顿的浮滑,并无大碍。
“殿下身体康健,甚好。”王飞露出微笑,随即神色转为严肃,“然则,北巡路远,沿途饮食气候多变。为保殿下绝对安康,臣恳请殿下允准,自此行开始,所有呈送殿下之膳食、饮水、乃至药物,都需先由臣或臣指定的随行太医查验过后,方可入口。”
朱允熥眨了眨眼,他年纪虽小,但生于皇家,早已隐约明白权力斗争的复杂和危险的存在。王飞此举虽显谨慎过头,但他也能体会到其中的关切与责任。他点了点头:“准卿所奏。有劳王副使费心。”
“此乃臣之本分。”王飞深深一揖。他随即召来负责皇子膳食的太监和随行太医,当着侍卫的面,再次严申了此项规定,并要求所有经手饮食之人必须签字画押,建立档案,做到每一步都有迹可循,责任到人。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李文忠看在眼里。他并未过来干涉,只是抚须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陛下让王飞随行,果然有其深意。这份对于皇室成员安全近乎偏执的谨慎和缜密的制度设计,正是他所欠缺的。有王飞负责皇子的日常安全细节,他便可更专注于大的军政事务安排。
处理完皇子之事,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他们脚下的道路已非往日的夯土官道,而是王飞亲自参与规划督造的水泥大道。路面平坦宽阔,坚硬如石,即便承载着沉重的辎重车辆和数千人马,也丝毫不见下陷或产生深深的车辙。
行进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包括李文忠这位老将。
队伍保持着良好的队形,一日轻松便能行进六十余里。而且每隔六十里,必定设有新建或修缮一新的驿站。这些驿站不仅提供充足的饮水和草料,更有设施相对完善的房舍供官员休整,大大减少了野外扎营的辛劳和时间消耗。
十日后傍晚,队伍如期抵达淮阴驿进行大休整。站在驿馆高处,望着脚下奔流的运河和井然有序的营地,李文忠不禁感慨万千。他命人唤来王飞一同用膳。
几样简单的淮扬小菜,一壶温酒。李文忠摒退左右,与王飞对酌。
“难以置信,真是难以置信!”李文忠抿了一口酒,指着窗外延伸向远方的灰白色大道,“王副使,你可知,当年老夫护送……呃,陪同陛下北巡北平,从金陵走到这淮阴府,足足花了一个月!沿途颠簸之苦,车马劳顿之艰,不堪回首。而此番,我等大军行进,竟只用了十日!十日啊!”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惊叹和喜悦:“这水泥路,真乃国之神器!于调兵运饷、通商惠民,功莫大焉!陛下当年力排众议,支持你修建此路,真是圣明无比!”
王飞谦逊道:“国公爷过奖了。此乃陛下高瞻远瞩,工部上下及无数民夫辛勤之功,下官不敢贪天之功。能于国于民略有裨益,便是下官最大的欣慰了。”他心中也颇为感慨,亲眼见到自己的设想变为现实并发挥出巨大效能,这种成就感难以言喻。
“诶,不必过谦。”李文忠摆摆手,“是你的功劳,便是你的。老夫戎马半生,最知这道路紧要。以往边关告急,援军往往疲于奔命,赶到时战机已误。粮草转运,损耗更是惊人。若这水泥路能通至九边重镇,我大明北疆防线,必将固若金汤!”
两人就着水泥路的话题又聊了片刻,李文忠话锋一转,谈到了正题:“王副使,你之前问及以往巡边之惯例,老夫今日便与你细说一二,你好心中有数,记录归档也更有的放矢。”
王飞立刻正色道:“下官洗耳恭听,请国公爷指点。”
李文忠放下酒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如数家珍般道:“以往巡边,首要便是看防!至于是如何个查法?无非以下几项:”
“其一,防御建筑。亲临城墙、关隘、堡寨、烽燧,查看其是否坚固完好。墙体有无开裂、倾颓?垛口、女墙是否齐全?护城河是否淤塞?吊桥、闸门机括是否灵活可用?这些都是硬功夫,需一一走到、看到、摸到。”
“其二,军械库存。入库清点!弓弩、箭矢、刀枪、盔甲、火铳、火炮、火药、铅子……数量是否与册籍相符?质量如何?有无锈蚀、损坏、老化?尤其火器,需试放检验其威力与安全。此项最易被蒙蔽,需突然查验,仔细核对。”
“其三,队伍人数与操练。点验军卒!是否吃空饷、占役?实际员额与名册是否一致?军士体格、精神面貌如何?更要观其操练,阵法是否娴熟?号令是否严明?骑射、步战技艺是否精良?是花架子还是真能战?”
“其四,询访边情。这是软功夫,却至关重要。召见卫所指挥、千户、百户,甚至底层军士、当地老边民,细细询问。近年来,虏贼(指北元残余势力)主要在何处、何时入寇?规模多大?战力如何?劫掠目标为何?我方应对得失如何?边境各部族动态如何?有无异动?这些情报,往往比冷冰冰的数字更能反映真实情况。”
李文忠侃侃而谈,将多年军旅生涯积累的巡查经验倾囊相授。王飞听得极其认真,心中暗暗佩服,老将就是老将,经验之谈句句落到实处,绝非纸上谈兵。他迅速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硬皮笔记本(他自己设计的),将李文忠的话要点快速记录下来,并在一旁标注上自己可以深入核查或采用新方法(如标准化表格、抽样检测、数据对比分析等)的切入点。
“多谢国公爷教诲!”王飞记完,合上本子,真诚道谢,“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下官对此次北巡要务,豁然开朗。定当遵循国公爷指引,细致勘察,力求将最真实的边情上报陛下。”
李文忠满意地看着王飞:“好!老夫就知道你是个一点就通的明白人。你我文武相辅,陛下此番安排,实乃英明。来,喝酒!明日还要赶路,到了北方,更有硬仗要打!”
两人举杯对饮。窗外,运河之水静静流淌,驿馆灯火通明。队伍在水泥路上疾行十日带来的效率提升,让他们对完成这次意义非凡的北巡任务,充满了更多的信心。而王飞,也通过这次交谈,更加明确了肩上的责任和工作的方向。北疆的真实面貌,正等待着他们去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