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东宫验奇材 匠臣叹天工
王飞一路快马加鞭,心潮虽澎湃,面色却竭力维持着因“意外发现”而应有的激动与急促。抵达东宫詹事府,他甚至不及通传等候,便对值守的内侍急声道:“有十万火急之事需立刻面禀太子殿下!关乎黄河悬赏之要务!”
内侍见是近来颇受太子看重的王录事,又听闻“黄河悬赏”四字,不敢怠慢,连忙入内禀报。不多时,朱标身边近侍出来,引王飞入内。
朱标正在偏殿阅览文书,见王飞未经通传直入,面带急切潮红,不由讶异:“王卿何事如此匆忙?”
王飞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拱手躬身,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急切”:“殿下!天佑大明!臣家中一仆役,半月前无意间以些许寻常材料混合,竟…竟制出一种坚硬无比、宛若磐石之物!臣方才已验证,其坚远胜寻常砖石,更兼耐水!臣思及殿下悬赏之筑坝材料,或…或与此物相符!臣不敢专断,恳请殿下即刻移驾臣之陋宅,亲验此物!并请殿下允准,召工部精于建材之大匠同往鉴察!”
“什么?!”朱标闻言,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惊愕与难以置信之色,“此言当真?寻常材料?坚硬胜石?还耐水?”黄河悬赏之事一直挂在他心头,数月来虽有不少应征者,却无一真正合用,此刻闻听此讯,如何不惊不喜?
“千真万确!臣已试以铁锤击之,仅损毫厘!那物如今便如一方石墩,立于院中!”王飞语气肯定,眼神“灼灼”。
“好!好!好!”朱标连道三声好,脸上涌现出巨大的惊喜与期待,“若果真如此,乃江山社稷之福,黎民百姓之幸!速传令工部,让将作丞李善即刻带两名最擅建材的大匠前往王录事府邸!备车马,孤要亲往一观!”
太子仪仗很快准备停当。工部将作丞李善接到东宫急令,虽不明所以,但听闻太子亲临,不敢怠慢,立刻带上两名经验老道的工匠,急匆匆赶至东宫与太子汇合,一行人浩浩荡荡却又速度极快地直奔王飞宅邸。
马车在王飞家门前停下,朱标在李善及工匠的簇拥下,迫不及待地踏入院门。王飞早已命王福将闲杂人等清开,那方一尺见方的灰白色水泥墩子正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殿下,便是此物!”王飞引着朱标来到墩子前。
朱标好奇地打量着这方灰白色的“石头”,其表面平整,质地均匀,看不出丝毫天然石材的纹理,倒像是人工浇筑而成。他伸出手摸了摸,触手冰凉坚硬,绝非泥坯土胚。他抬眼看向王飞,眼中带着询问。
王飞会意,对王福道:“福伯,取铁锤来。”
王福再次奉上那柄沉重的铁锤。王飞接过,对朱标及几位工匠道:“殿下,诸位大人请看。”说罢,运足力气,又是一锤狠狠砸在墩子棱角上!
“铿——!”
比之前在盆中试验时更为清脆震耳的撞击声响起,锤头再次被弹开。众人凝目看去,只见被击之处依旧只是崩落少许碎屑,露出一个新鲜的白点,墩体稳如泰山,连晃都未晃一下。
“嘶……”将作丞李善倒吸一口凉气,他身后两名老工匠更是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扑上去细看。他们都是与砖石灰泥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从未见过如此坚硬的人造材料!三合土虽坚,但绝无此等硬度和整体性,受此重击,至少也要裂开一道缝。
“殿下,可否让臣等近观?”李善声音有些发颤地请示。
“准!”朱标亦是心潮澎湃,挥手示意。
李善立刻带着两名工匠围了上去。他们先是像王飞之前那样用手触摸敲击,感受其硬度和质感;继而一名工匠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凿子和手锤,小心翼翼地在墩子不同部位敲凿,试图取下一点样本,却发现极其费力,凿尖只能艰难地啃下一点点粉末;另一名工匠则取来随身水囊,将水缓缓倒在墩子表面,只见水珠迅速滚落,仅有极少水分被表面细微孔隙吸入,整体抗渗性远超他们的认知。
“奇物!真是奇物!”老工匠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老夫造了一辈子城砖、和三合土,从未见过如此坚硬致密之物!这…这绝非寻常灰浆所能及!”
李善更是激动地转向朱标和王飞:“殿下!王大人!此物之坚,远超现有任何人造建材!若用于河工筑坝,其耐水性、抗冲刷能力,恐怕…恐怕犹在最好的条石之上!而且观其形态,乃是浆体浇筑而成,可塑性强,能适应各种坝体形状!此真乃天赐之神物啊!”
朱标听得心花怒放,强压着激动问道:“李卿可知此乃何物?如何制成?”
李善面露难色,摇头道:“恕臣孤陋寡闻,此物形态性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绝非已知任何工艺所能产出。”他热切地看向王飞:“王大人,不知此物究竟是用何材料、以何法制成?若能知其配方工艺,实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王飞身上。
王飞脸上适时地露出“惭愧”与“侥幸”之色,他从袖中取出那日本已“记录”好的纸张,双手呈上:“殿下,李大人,说来惭愧。此物并非臣所研制,乃是臣家中一名唤石柱的仆役,半月前无意间用一些……一些废弃材料胡乱混合而成。臣那日见其未能凝固,本已放弃,孰料半月后竟坚硬如此!这是那日臣根据石柱所述,记录下来的所用材料清单与大致…大致流程,其过程甚为粗陋,恐难以复现。”
李善几乎是抢过那张纸,与两名工匠头挤在一起观看。只见纸上写着:
材料:块状生石灰若干、碎石屑若干、陶器研磨粗粉若干、浑浊草木灰水一大桶、黏稠凉糯米粥一锅、两寸米长竹丝一小堆。
流程:捣碎石灰→混合石灰粉、碎石屑、陶粉→倒入草木灰水与糯米粥→大力搅拌至粘稠→倒入模具静置。
工匠们看着这份“配方”,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极其古怪的神情。石灰、碎石、陶粉倒也常见,但那“浑浊草木灰水”和“黏稠糯米粥”是什么?还有那竹丝?这搭配闻所未闻,简直像是……像是乡下人糊灶台的土法,甚至更离谱!
“这……这……”一名老工匠指着“草木灰水”和“糯米粥”,瞠目结舌,“王大人,这……这真是所用之物?这草木灰水碱性强,糯米粥粘稠,莫非……莫非是起了什么奇妙的反应?”
李善到底是官员,心思更为活络,他立刻意识到关键:“王大人,您方才说,是您府上一名叫石柱的仆役所为?可否唤他前来一问?”
“自然可以。”王飞点头,对王福示意。很快,一脸紧张忐忑的石柱被带了进来,看到太子和这么多大官,吓得腿肚子直哆嗦,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朱标温言道:“不必惊慌,起来回话。孤问你,院中那坚硬之物,可是你所做?”
石柱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偷眼看了一下王飞,结结巴巴道:“回…回殿下…是…是小人做的…”
“你是如何做的?用了哪些东西?细细说来。”
石柱于是又把他那套颠三倒四、粗糙无比的过程复述了一遍,内容与王飞记录一般无二,甚至更加语无伦次,听起来完全就是瞎搞碰运气。
工匠们听得眉头紧锁,李善却越听眼睛越亮。他打断石柱,直接开始核算:“石灰……碎石……陶粉……皆是廉价易得之物。草木灰水,几乎无成本……糯米粥……嗯,糯米虽价高,但用量似乎不必极大……竹丝更是寻常……”他越算越心惊,猛地抬头对朱标道:“殿下!若此配方果真有效,其成本……其成本恐怕比现今最好的三合土(需用大量糯米汁)还要低廉许多!而性能却天差地别!”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比三合土成本低,性能却强数倍?这是何等概念!
朱标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但他毕竟稳重,压下激动问道:“李卿,依你之见,此配方可能复现?能否用于大规模河工?”
李善冷静下来,沉吟片刻,谨慎道:“殿下,石柱小友之法……实在过于粗放,材料比例、搅拌程度、养护时日皆模糊不清。此物性能虽惊世骇俗,然其具体配制之法,恐需工部召集匠人,依据此大致方向,反复试验摸索,确定最佳配比、工艺流程、凝结时间、强度标准等,绝非一蹴而就。但目前看来,方向极其明确,前景……无可限量!”
朱标闻言,重重一拍手掌,脸上洋溢着振奋之色:“好!有此方向,已是天大的突破!李卿,此事便交由你工部全力督办!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务必尽快将此物……此物便叫‘水泥’吧!务必尽快将‘水泥’之制法工艺完善定型!”
“臣遵旨!”李善激动躬身。
王飞此时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此事既由石柱误打误撞而起,其间或许有些关窍,非外人所能知。臣恳请,让石柱也暂随李大人前往工部,或能提供些许线索,助诸位大匠早日成功。”他这是要将石柱彻底推上前台。
朱标欣然应允:“准!石柱,你便随李大人去,好生配合,若真助朝廷研成此物,孤重重有赏!”
石柱懵懵懂懂,只知道磕头谢恩。
朱标看着院中那灰白色的水泥墩子,目光炽热,仿佛已看到了千里黄河大堤坚不可摧的景象。他对王飞赞许地点点头:“王卿,你府上出此祥瑞,于国有大功!”
王飞连忙躬身:“臣不敢居功,实乃陛下洪福,殿下仁德感天所致。臣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朱标心情极佳,又勉励了王飞几句,便带着工部众人,以及那如同做梦般的石柱,起驾返回东宫,准备立刻着手安排水泥的研发事宜。
王飞恭送太子车驾远去,直到仪仗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直起身。阳光照在他脸上,那谦恭激动的表情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知道,水泥这颗种子,终于以他设计的方式,种了下去。接下来的风雨,则需要更多的智慧和谨慎去应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