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武英殿内剖心迹
子时已深，万籁俱寂。皇宫如同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沉默地呼吸。唯有武英殿，依旧灯火通明，如同巨兽警惕睁开的眼眸。
王飞在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下，几乎是拖着两条腿，艰难地挪进了武英殿。三个时辰的凛冽寒风，早已将他全身的热气抽干，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麻木，尤其是双腿，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每挪动一步都带来针刺般的酸麻和疼痛。官袍下摆被夜露打湿，紧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更添几分寒意。
一踏入那温暖如春、灯火辉煌的大殿，强烈的温差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殿内情形，只觉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便实打实地跪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膝盖传来，反而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伏下身子，额头触地，用尽全身力气，让冻得发僵的舌头尽量清晰地发出声音，然而出口的语句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沙哑：“臣……臣王飞，叩见太上皇，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微弱。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王飞能感觉到，两道目光，一道沉凝如渊，一道温和却锐利，正落在自己卑微匍匐的背上。他不敢抬头，只能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让冻僵的身体尽快适应殿内的温暖，同时也等待着那不知是福是祸的审判。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一炷香的时间，在平日不过是弹指一挥，但在此刻，对王飞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全身的肌肉都因为长时间的寒冷和此刻的紧张而绷紧，微微发抖。
终于，那沉凝如渊的声音响起了，带着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却如同重锤般敲在王飞心上：
“王飞。”
“臣……臣在！”王飞连忙应声，头伏得更低。
“此前大朝会，议北疆之事。会后，标儿曾私下召你问策。”朱元璋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却都清晰无比，“当时，文武百官争论不休，或主战，或主和。标儿询问你的看法，你为何……缄口不言，未曾献上今日奏疏中所陈之策啊？”
来了！果然是秋后算账！
王飞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寒冷。他知道这是朱元璋的敲打，是驯服过程的一部分，他必须受着，但也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不至于激怒这位太上皇的说法。
他脑子飞速转动，冻得有些麻木的思维拼命榨取着最后一点急智。他不能说是害怕，那显得懦弱且不忠；也不能说是藏私，那更是找死；甚至不能完全推给没想到，那显得无能。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惶恐而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回……回太上皇！臣……臣万死！当时大朝会上，争议激烈，臣……臣见识浅薄，于军国大事本就惶恐，乍闻陛下垂询，心下更是慌乱……且……且当时对此北疆战后治理之策，臣虽有些零星碎念，却如乱麻一团，并未如陛下与太上皇这般高瞻远瞩，形成如此系统周详之方略。直至……直至回家后，反复思量，结合往日所见所闻，细细推演，又蒙陛下今日酒馆点拨……方才……方才逐渐理清头绪，勉强凑成这七条陋见。臣反应迟钝，未能及时为陛下分忧，臣……臣有罪！请太上皇、陛下治臣愚钝迟缓、未能及时献策之罪！”
他将原因归结于“当时思路未清”、“回家后方才理清”、“蒙陛下点拨”，既承认了错误，捧了皇帝，也暗示了自己是经过深思熟虑而非刻意隐瞒，姿态放得极低。
殿内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朱元璋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呵呵……”
这笑声让王飞头皮发麻。
“王飞啊王飞，”朱元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穿透力，“你总是这样。跟咱耍这些小聪明。你以为，你那点心思，能瞒得过咱的眼睛？”
王飞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就想抬头，但强行忍住了，内心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我靠！这老爷子是开挂了吗？有他心通？怎么我想什么他都知道？！
朱元璋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般砸在王飞的心上：
“咱知道你有才华。从洪武十七年你救下李文忠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咱都给你记着呢。”
“查出江南那帮蠹虫通过皇宫膳食漏洞，毒害咱的皇后、儿媳、孙子！这是泼天的功劳，也是泼天的胆子！”
“去江南查抄那些罪官家产，弄出什么‘表格记账法’，清晰高效；又搞出‘白布巨尺’，实地丈量，绘图算亩，杜绝舞弊。让咱的国库充盈了不少。”
“办理松江府开海事宜，建市舶司，定规矩，引来海船千帆，运回粮食珍宝无数，利国利民。”
“去治理黄河，踏遍黄土高原，绘出那《水土治理总图》，提出植树造林、固土拦沙。又看出下游悬河之险，心心念念想着怎么把‘水泥’这好东西献出来。”
“看出皇宫饮食的漏洞，献上‘三方共管’之策，让咱和标儿能睡得安稳些。”
“献上‘三横三纵’水泥官道之策，如今贯通南北，利兵利商。”
“北巡边疆，搞出辽东贸易，用拍卖之法，充盈边关；见军民苦寒，弄出蜂窝煤与炉子，活人无数；又提出那军校之策，虽然让徐达顶名，但咱知道源头在你。”
“科举取士，看出南北失衡，提出‘分地取士’，平息风波，稳固天下士子之心。”
“改进火器，弄出飞雷炮，又搞出什么线膛炮、‘永熙火箭’，扬我军威。”
“提出设‘内阁’、‘军机处’，为皇帝分劳。”
“东征倭国，你力主出战，后又提出苛刻条款，为我大明攫取巨利银矿。”
“还有这次，对付蒙古的这四条大略，七条细则……”
朱元璋一件件，一桩桩，如数家珍般将王飞这些年做下的大事缓缓道来。他的语气没有太多褒奖，只是平静地叙述，但越是平静，越让王飞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恐惧。原来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这位太上皇都了然于胸，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事，”朱元璋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上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之策？哪一件，不是为我大明赚取了海量的好处，奠定了万世的基业？王飞，你的才华，咱承认，是经天纬地之才！”
听到“经天纬地之才”这五个字，王飞非但没有丝毫欣喜，反而吓得魂飞魄散！
果然，朱元璋的话锋紧接着一转，变得无比凌厉：“但正是因为你这份才华！让咱睡不着觉！”
“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你拿出来的每一样东西，想到的每一个策略，都远超这个时代！你若一心为我大明，自然是江山之福，社稷之幸！但若有一天，你的心不在我大明了呢？或者，有人能给你比我大明更好的条件呢？你这身才华，若不为我所用，那便是天大的祸患！足以倾覆江山社稷的祸患！”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冰碴，刺入王飞的骨髓：“咱今天不妨把话跟你挑明了！你若今日不来献这份策，不表这个忠心……那么明天，你收到的，就不会是任命旨意，而是咱赐给你的……毒酒或白绫！”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王飞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来自皇权顶峰的、毫不掩饰的杀意！这就是古代的帝王权术吗？用之如珍宝，弃之如敝履，防之如蛇蝎！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绑定朱标！只有成为朱标绝对的心腹，或许才能在这位太上皇的猜忌下，求得一线生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匍匐着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变得嘶哑尖锐：“太上皇明鉴！陛下明鉴！臣……臣对大明，对陛下，绝无二心啊！”
他猛地转向朱标的方向，言辞恳切，几乎声泪俱下（虽然大部分是吓的）：“陛下！朱标陛下！您对臣恩重如山！先是信任臣，委以重任，后又为臣赐婚，让臣成家立业！李文忠之事、倭国条款之事，多次是陛下保全臣之性命！陛下待臣，知遇之恩、保全之恩，如山似海！臣……臣虽粉身碎骨，亦难报陛下恩情之万一！臣之所学所思，若非陛下信任，焉有机会施展？臣之心迹，天地可鉴！臣愿此生此世，唯陛下马首是瞻，竭尽驽钝，以供驱策，绝不敢有丝毫隐瞒懈怠！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死无葬身之地！”
他这番话，几乎是赤裸裸地向朱标格忠，将朱元璋略过，明确表示自己效忠的是当今皇帝朱标。
朱元璋看着王飞这番涕泪交加、指天誓日的表忠，冰冷的脸上，终于缓缓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要让王飞害怕，怕到骨子里，也要让他紧紧抱住朱标这根救命稻草。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语气依旧严厉，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却稍稍收敛，“看在标儿一再为你求情，也确实用你得力的份上，咱今日，便再信你一次。”
王飞如蒙大赦，几乎虚脱，连连叩头：“谢太上皇不杀之恩！谢陛下隆恩！臣……臣万死难报！”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警告，“你的才华，是标儿给你的机会，才能施展。你的性命，也是标儿给你担保，才能留下。若再有藏私，或敢有异心……标儿能容你，咱的刀，也绝不会容你！”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王飞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坚定。
“起来吧。”朱元璋终于淡淡说道。
“谢……谢太上皇……”王飞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冻僵麻木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一个趔趄，又差点摔倒在地。还是旁边侍立的小太监眼疾手快，赶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朱标此时方才开口，语气温和了许多：“王卿受累了。今日之策，甚好。北征后勤及筑城诸事，日后还需你多多费心。先回去好生休息吧。”
“臣……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王飞连忙躬身，在小太监的搀扶下，一步步艰难地退出了武英殿。
直到走出大殿，重新感受到冬夜的寒风，王飞才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殿内那片刻的温暖，远不及刚才那番对话带来的冰冷刺骨。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在鬼门关前硬生生走了一遭。而从今往后，他的身上将被彻底打上“帝党”，尤其是“朱标党”的烙印，再无回头路可走。
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的武英殿，王飞心中充满了对帝王心术的敬畏，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裹紧了冰冷的官袍，在小太监的引领下，一瘸一拐地，融入了深深的宫墙夜色之中。
殿内，朱元璋看着王飞消失的方向，对朱标淡淡道：“标儿，这把刀，算是给你磨利了，也套上鞘了。往后，怎么用，就看你的了。”
朱标恭敬道：“儿臣明白。谢父皇为儿臣筹谋。”他的目光同样望向殿外，心中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