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武英定策剑出鞘
夕阳的余晖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层瑰丽的金红色，庄严肃穆的宫殿群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邃。武英殿内，早已点燃了儿臂粗的蜡烛，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衬得殿外渐沉的夜色更加浓郁。
晚膳依旧设在后殿暖阁，菜式比昨夜更为精致些，但用膳的父子二人似乎都各有心思，吃得并不算多。撤下膳席，奉上香茗，侍立的内官们感受到今日气氛似乎比昨夜更加凝肃几分，皆屏息静气，不敢有丝毫怠慢。
朱元璋端起茶盏，并未立即饮用，目光掠过跳动的烛火，落在朱标身上，打破了沉默：“标儿，今日大朝会，情形如何？王飞那小子……表现怎样？”
朱标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叹，也有几分深思。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将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细致入微地向父皇道来。从王飞独自候于殿外，到被宣召入殿；从清晰阐述北疆七策，到面对文武百官尤其是御史、翰林乃至蓝玉的连番质疑；如何引经据典，如何犀利反驳，如何寸步不让，如何将一个个德高望重或位高权重的官员驳得哑口无言……朱标叙述得极为详尽，甚至模仿了几分王飞当时激昂的语气和神态。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偶尔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当朱标说到王飞以“有教无类”反驳御史，以“将士性命重于钱粮”质问翰林，以“为猛虎插翼、铸永不回鞘之利剑”来回应蓝玉时，朱元璋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待朱标全部讲完，暖阁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烛火噼啪作响，更显殿宇深沉。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赞赏和冷酷的笑意：“呵呵……好，好得很。锋芒毕露，舌战群臣。像个样子了。看来，昨夜那三个时辰的冷风，没白吹。这把剑……总算是磨出点锐气来了。”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朱标：“标儿，你现在明白了吧？对于这种人，就不能一味地怀柔施恩。得让他怕，让他清楚地知道，他的生死荣辱，只在你一念之间！得把他逼到绝路上，他才能豁出去，才能把他肚子里那些真东西，毫不保留地给你掏出来！才能心甘情愿地，做你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朱标神色肃然，认真地点点头：“儿臣明白了。父皇的驭人之术，儿臣还需细细体悟。王飞今日之表现，确与往日大不相同，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其才学、辩才、魄力，皆远超儿臣以往认知。”
“嗯，”朱元璋满意地颔首，“这把剑，如今算是开了刃，也认了主。以后，能否用好他，让他为你劈荆斩棘，又不伤自身，就看你的本事了。”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仿佛将一件威力巨大却也危险的工具，正式交到了朱标手中。
朱标感受到父皇话语中的重量，郑重应道：“儿臣定当谨慎用之，不负父皇期望。”
这时，朱标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疏，正是王飞清晨一同呈上的那份——《请缨总揽北征后勤及相关工程事宜疏》。
“父皇，这是王飞今日一同呈上的另一份奏疏。他主动请缨，要求负责大军后勤、筑路、建城等一应繁琐实务。”朱标将奏疏递给朱元璋，“儿臣想请示父皇，是否准他所请？此事干系重大，实务极其庞杂艰辛，儿臣恐……”
朱元璋接过奏疏，并未立刻打开细看，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奏折的封面，脸上露出一种了然于胸的笑容：“呵呵，主动请缨？这是意料中事。他如今表了忠心，亮了才干，自然要急着做事，要为你立功，要牢牢抓住你给他的这根救命稻草。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肯定：“他想干事，想为你干实事，这是忠心的表现，也是他价值的体现。你就放心大胆地让他去干！不必疑虑。北疆那边，条件艰苦，事务繁杂，正好用这些实实在在的艰难困苦，再磨一磨他的性子，看看他的韧性和实干之才究竟有多少斤两。总比把他放在金陵这繁华之地，整日琢磨些音律奇巧、招惹是非要强。”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让他去。让他去碰碰壁，吃吃灰，尝尝真正做事的难处。这对他，是磨练；对你，是考察；对大局，更是有益无害。他若真能把这摊子事扛起来，办漂亮了，那证明他是真才实学，堪当大任；若是办砸了……那也正好，说明他不过是纸上谈兵之徒，不堪重用，到时再处置也不迟。”
这番话说得极为透彻，将用人与驭人的平衡之道阐述得淋漓尽致。既给了机会，也设下了考验；既表示了信任，也保留了后手。
朱标仔细聆听着，心中豁然开朗。他之前确实有些犹豫，一方面欣赏王飞的才华和决心，另一方面又担心如此重任交给一个并无太多地方实务经验、且刚刚经历“雪藏”的官员是否稳妥。如今听父皇一分析，顿时觉得此举确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儿臣明白了。”朱标脸上露出释然和决断的神色，“既然如此，儿臣明日便下旨，授王飞‘北疆经略安抚副使’之职，总揽北征大军后勤辎重、道路修筑、城池建造、战后抚慰及边境贸易一应事宜，有权协调节制沿途各省及边镇相关资源。命他即刻筹备，克日前往大同前线，先行勘察布置，以待大军。”
这个官职和权限给得极大，几乎是将在北疆开展一切非直接军事行动的大权交给了王飞，足见朱标在用人之上的魄力，也显示了他对王飞能力的某种期待和信任。
朱元璋听完朱标的安排，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北疆经略安抚副使’，这个名头好，既明确了职责，又不至于太过扎眼，引人嫉妒。协调节制之权也给得恰到好处，便于他行事。标儿，你如今考虑问题，是越来越周详了。就这么办！”
他拿起茶杯，惬意地喝了一口，仿佛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语气轻松地说道：“咱倒是很期待，这小子到了北疆，能给你折腾出什么样子来。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就知道了。但愿他别让咱失望，更别让你失望。”
朱标也微微一笑，信心似乎更足了一些：“儿臣相信，王飞必会竭尽全力。即便偶有挫折，以其之能，亦当能克服。儿臣也会密切关注，适时给予支持。”
“嗯，如此便好。”朱元璋放下茶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行了，天色不早了，咱也乏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处理政务。”
“是，父皇也请早些安歇。”朱标恭敬起身，亲自搀扶朱元璋向内殿走去。
将父皇安置好后，朱标独自走出武英殿。夜风清凉，吹拂着他的面庞，他抬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思虑和一种掌控大局的沉稳感。
王飞这把剑，已然出鞘，指向北疆。而他，执剑之人，将如何运用这把剑，劈开前方的迷雾与荆棘，开创大明北疆的崭新局面，将是他作为皇帝必须面对和承担的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坚定地向自己的寝宫走去。明日，将有新的旨意发出，一场波澜壮阔的北疆经营大幕，即将由一位曾被帝王心术狠狠敲打、如今又被迫焕发出全部锋芒的臣子，亲手拉开。
而此刻的王飞，或许正在家中，对着北疆地图苦苦思索，或许在安抚妻妾，交代行囊，或许……依旧在为自己在朝堂上的“疯狂”举动而后怕又兴奋。他绝不会想到，就在这个夜晚，他的命运已经被武英殿内的那对父子，再次彻底改变。等待他的，将是塞外的风沙、艰巨的挑战，以及一个真正能够让他施展抱负、却也危机四伏的巨大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