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诗会惊现未来相
楼下的诗会依旧在进行,诗词唱和,辩难交锋,虽不乏精彩之处,但听久了,在王飞耳中不免有些千篇一律。无非是伤春悲秋、咏物言志、酬唱应答,辞藻固然华丽,意境却大多局限在文人雅士的小圈子里,与他所关心的国计民生、王朝大政相去甚远。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虽落在楼下,心思却已飘远。
李景隆在一旁与几位勋贵子弟吹嘘着苏州之行的“惊险”与“风光”,唾沫横飞。王飞忽然心念一动,一个想法冒了出来。他放下酒杯,用胳膊肘碰了碰说得正起劲的李景隆。
“景隆兄,”王飞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雅间内的人都安静下来,“这斗诗虽雅,听多了却也乏味。不如……我们换个玩法?”
李景隆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也不恼,好奇地问:“哦?王兄有何高见?”其他几位勋贵子弟也纷纷投来感兴趣的目光。如今王飞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可是带着几分“点石成金”的神秘色彩,他的提议自然引人关注。
王飞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楼下那些侃侃而谈的士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诗词歌赋,终究是风花雪月。我等既食朝廷俸禄,当思社稷之事。眼下不正有一桩现成的议题吗?”他看向李景隆,“就用景隆兄你正在全力推广的‘奢侈税’为题,让楼下这些才子们各抒己见,不拘诗词,可论可策,看看他们对此新政,有何真知灼见?也好……试试他们的成色,看看有多少人是只会空谈,有多少人能着眼于实务。”
李景隆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妙啊!王兄此议大妙!整日里听他们吟风弄月有什么意思?正好看看有没有人能看出这税改的精妙之处!也省得他们总觉得我们这些勋贵子弟只懂吃喝玩乐!”他如今对奢侈税改革充满自豪,巴不得多些人讨论。
他立刻转头看向雅间内的其他勋贵子弟:“诸位觉得如何?”
这些衙内们平日哪里接触过这等“实务策论”,只觉得新鲜刺激,又能彰显自家“心系国事”的姿态,纷纷附和:
“靖安伯高见!”
“正该如此!也让那些酸丁们知道知道,咱们不是不学无术!”
“就依王侍郎所言!”
计议已定,李景隆当即唤来侍立在门外的园中管事,一位须发皆白、看起来颇为沉稳的老者。李景隆对他吩咐道:“去,告诉下面主持诗会的人,暂停诗词唱和。就说是楼上几位小公爷和靖安伯的意思,出一道策论题,让诸位才子畅所欲言。”
老者躬身领命:“不知小公爷欲出何题?”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了声调,确保楼下近处的人也能隐约听到:“题目就是——论‘奢侈税’之利弊与推行之道!不限文体,不论长短,只需言之有物,各抒己见即可。对了,”他特意加重语气,朝王飞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此议乃深得陛下重视的靖安伯王大人所出,诸位才子可要好好把握机会,畅所欲言哪!”
老者闻言,神色更加恭敬,连忙应道:“老朽明白,这就去传话。”说罢,匆匆下楼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诗会现场顿时一静。当主持诗会的学究模样的老者上台,宣布了新的“命题”后,台下先是一片愕然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诗词辩论时更加热烈的议论声!
奢侈税!这可是近来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都热议的话题!尤其是苏州试点成功的消息隐约传出后,更是牵动了无数人的神经。如今,这道由刚刚在苏州立下大功的靖安伯王飞亲自出的题目,其意味不言自明!这不仅仅是考验才学,更可能是一次难得的、能在朝廷新贵面前展示自己经世济民之才的绝佳机会!
一时间,台下士子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者;有眉头紧锁、苦苦思索者;也有面露不屑,觉得此举玷污了诗会雅集氛围者。但无论如何,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王飞坐在楼上,并未去看楼下众人的反应,而是微微闭目,侧耳倾听。他不需要看那些华丽的辞藻或激动的表情,他只需要听其言,观其论,捕捉那些真正有见地的声音。
最初的发言,果然如王飞所料,多是些老生常谈。有的引经据典,大谈“重农抑商”、“不与民争利”的古训,对奢侈税持批判态度,认为这是朝廷敛财之举,恐伤国本;有的则歌功颂德,盛赞陛下圣明,奢侈税乃利国利民之良策,可抑制奢靡之风,充盈国库,言语间充满阿谀;还有的则停留在技术层面,讨论税率高低、征收手段如何完善等等,虽有些道理,却缺乏高度和新意。
王飞听得有些意兴阑珊,这些论调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并无多少惊喜。李景隆等人起初还觉得新鲜,听多了也觉得乏味,又开始低声说笑起来。
然而,就在王飞几乎要放弃“监听”时,一个略显清朗、却条理清晰的声音响起,吸引了他的注意。
“……方才诸位同仁所论,皆有道理。然学生以为,看待此‘奢侈税’,或可跳出‘该不该征’的窠臼,而从朝廷治理之现实困境入手。”
这个开场白就与众不同,王飞睁开了眼睛,目光投向楼下。只见说话者,正是刚才那位面色苍白、眼神沉静的新任擂主,那位名叫杨荣的建宁府士子。
杨荣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我大明疆域万里,物产丰阜,市井繁荣,此乃盛世之象。然则,商品流通之巨,交易品类之繁,远超历代。朝廷欲有效管理市场、公平课税,其难度可想而知。学生窃以为,此番推行奢侈税,或许并非朝廷最优之选,而是在当前吏治、财力限制下,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次优’选择,甚至可说是一种‘抓大放小’的治理智慧。”
此言一出,楼下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个角度颇为新颖,也很大胆。
杨荣并未理会周围的反应,继续阐述:“何以言之?盖因朝廷官吏有限,若要对所有市井交易,无论巨细,皆做到有效监管、公平课税,非但不能,且征收成本高昂,恐远超税入本身,更易滋生胥吏贪腐,扰民伤商。故而,选择对利润最厚、交易相对集中、且消费者多为富室的‘奢侈之物’课以重税,实则是以最小的行政成本,获取最大的财政收益。此乃集中力量办大事之体现。”
他话锋一转:“然,此策之弊亦在于此。因其‘抓大放小’,则必然对大量中小商贩、普通民生商品之交易,难以有效覆盖。长此以往,或恐导致税负不公,财富进一步向少数经营奢侈品之豪商集中,而升斗小民之税负虽看似未加,然朝廷岁入若过度依赖奢侈税,则其用于民生公共之开支,其源头仍间接来自于民。此中平衡,至关重要。”
最后,他总结道:“故学生以为,奢侈税可行,然不可视为长久万能之策。朝廷更应借此契机,整顿吏治,简化税制,探索更能覆盖广泛、公平高效之征税方法。同时,所增税入,应用于惠及全民之教育、水利、赈济等事,方能使此策真正利国利民,而非徒增怨怼。”
杨荣一番论述,逻辑清晰,眼光独到,既肯定了奢侈税的现实合理性,又指出了其潜在弊端和长远方向,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与之前那些或一味批判、或盲目赞颂的言论高下立判。
楼上雅间内,原本有些喧闹的勋贵子弟们也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显然也被这番言论所吸引。
王飞眼中精光一闪,心中暗赞:“此人见识不凡!不仅看到了税改的表面,更洞察了其背后的国家治理困境和长远影响。是个有大局观的人才!”他转头低声问李景隆:“景隆兄,可知楼下发言此人,是何来历?”
李景隆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杨荣?没听说过啊,建宁府来的?估计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学子吧。”他对于非顶级的勋贵或知名文官家族,并不熟悉。
王飞对侍立一旁的老者示意:“去问问,楼下那位建宁府杨荣杨公子,具体是何情况?”
老者领命下去,不多时便回来禀报:“回靖安伯,打听清楚了。那位杨荣公子,乃是福建建宁府学的廪膳生员,此次是游学至金陵。据说其家境寻常,但自幼聪颖,读书刻苦,在地方上颇有才名。”
福建建宁府……杨荣……
王飞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猛然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脑海!他想起来了!原大明历史中,永乐朝乃至仁宣之治时期,赫赫有名的内阁辅臣,“三杨”之一的杨荣,不正是福建建宁人吗?!年纪、籍贯、才华……都对得上!
没想到,竟然在这诗会上,遇到了尚未发迹的未来名臣!王飞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既有发现人才的惊喜,也有一种窥见历史脉络的宿命感。他看着楼下那个虽然衣着朴素,却气度沉静、侃侃而谈的年轻士子,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场意外的诗会,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