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归家暂得卸鞍马 深院忽闻泣红妆
王飞拖着疲惫却略显轻松的步伐，终于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小巷。阔别数月，酒馆的招牌依旧，门楣依旧，只是门前石阶被夏日的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淡淡酒香和饭菜烟火气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他满身的尘劳与官场的谨肃。
“少爷回来了！”王福最先看到他，惊喜地迎上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几个丫鬟也闻声从后院或厨房探出头来，怯生生又带着好奇地行礼。家中一切井井有条，显然王福打理得极为用心。
“福伯，辛苦你了。”王飞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将简单的行囊交给王福，“殿下开恩，准了我一个月的假。”
“哎呀！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少爷您这些年可真是累坏了！”王福连连说道，忙不迭地招呼丫鬟，“快，快去给少爷准备热水，再让厨下把饭菜温着！”
王飞摆摆手：“不急用饭。先备热水，我好好泡一泡，洗洗这一身的尘土气。”
热气腾腾的大木桶很快备好。王飞将自己彻底浸入温热的水中，感受着热水包裹肌肤、驱散疲惫的舒适感。三年多来，他洗过无数次澡，在简陋的驿馆，在工地的临时窝棚，在冰冷的河溪边，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能安心地、缓慢地享受这份纯粹的洁净与松弛。水汽氤氲，他闭上眼，几乎要在桶中睡去。
换上干净的居家常服，头发还带着湿气，王飞只觉得浑身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简单用了些厨房一直温着的清粥小菜，胃口颇好。与王福简单聊了聊家中近况，得知一切安好，酒馆生意平稳，新来的四个丫鬟也逐渐上手，他便更觉安心。
夜色渐深，月华透过窗棂，洒下清辉。王飞踏入了久违的卧室。妻子朱英娥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理着一头青丝。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夫君回来了。”
烛光下，她容颜依旧娇美，只是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轻愁，眼底也略有些微肿。王飞只当她是思念自己，并未多想，走过去自然地揽住她的肩，笑道：“回来了。这几个月，家中辛苦夫人了。”
朱英娥摇摇头，声音轻柔：“妾身在家，有何辛苦。倒是夫君，在外风餐露宿，才是真辛苦了。”她依偎进王飞怀里，感受着丈夫身上熟悉的气息，久久不语。
王飞拥着她，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宁静。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涌上心头，他打了个哈欠，轻声道：“睡吧，今日着实有些乏了。”
吹熄烛火，两人躺下。王飞几乎是沾枕即眠，陷入了黑甜的梦乡。不知睡了多久，他于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到身旁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他猛地惊醒过来。侧耳细听，那呜咽声虽低，却清晰可闻，正是来自身边的朱英娥。
王飞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连忙翻身坐起，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只见朱英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正用手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英娥？怎么了？”王飞心中一惊，睡意全无，连忙俯身过去，轻轻扳过她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湿濡，尽是泪水，“为何哭泣？可是谁给了你委屈受？还是家中出了何事？”
朱英娥被他发现，更是悲从中来，索性不再压抑，转身投入他怀中，低声啜泣起来，泪水很快打湿了王飞的中衣。
王飞心中焦急，一边轻拍她的背安抚，一边连声追问：“莫哭莫哭，到底怎么了？有事与为夫说，一切有我。”
朱英娥哭了半晌，才渐渐止住悲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噎着道：“夫君…非是有人给妾身委屈…也非家中有事…是…是妾身…妾身无用…”
王飞更是疑惑：“夫人何出此言？你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何来无用之说？”
朱英娥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自责与羞愧：“前几日…妾身回娘家探望母亲…母亲问起…问起我们…成婚已六年有余…为何…为何至今未有子嗣诞下…”她说着，眼泪又滚落下来，“母亲说…夫君家中是三代单传的独苗…若…若再无所出…便是…便是妾身犯了七出之条…对不住夫君…对不住王家列祖列宗…妾身…妾身这肚子…太不争气了…”她越说越伤心，几乎泣不成声。
王飞闻言，顿时愣在当场，心中霎时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内心独白：
（震惊与荒谬）孩子？子嗣？六年？老天爷，我差点忘了这茬！英娥她…她嫁给我！在我来的那个时代，身体都还没完全长开，放在现代！这六年，我要么在朱元璋眼皮底下战战兢兢当官，要么就全国各地跑工地修路…忙得脚不沾地，和她聚少离多…就算在一起，我也下意识觉得她年纪太小…这…这能怪谁？这能怪她肚子不争气？这简直是冤枉她自己冤枉到天上去了！
（无奈与愤懑）万恶的封建社会！万恶的宗法礼教！才二十一岁，就被逼着要承担起传宗接代的巨大压力，甚至因此自责到深夜痛哭！岳母这话说的，分明是在给我施压，更是把刀往英娥心上捅啊！“七出之条”？去他的七出之条！
尽管内心惊涛骇浪，波涛汹涌，王飞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子嗣的重要性是压倒一切的，朱英娥的焦虑和压力是真实而巨大的，任何现代的医学常识和观念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中哭泣的妻子搂得更紧，用尽可能温柔安抚的语气说道：“傻娘子，快莫要如此胡思乱想，更莫要听岳母那般言语。这如何能怪你？”
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子嗣之事，乃天意缘分，强求不得。你我夫妻恩爱，来日方长，孩子总会有的。你看你，如今才多大年纪？正是大好年华，何必为此事忧心伤身？若是愁坏了身子，那才是真正的不值。”
朱英娥抬起泪眼，看着丈夫温和的面容，心中稍安，但忧虑并未完全散去，她低声道：“可是…母亲说…说若是妾身实在…实在不行…便该为夫君广纳妾室，延绵子嗣，方是妇德…不能因一己之私，断了王家香火…”
王飞眉头微蹙，正想说什么“我并无此意”，却听朱英娥仿佛下定了决心般，继续低声道：“故而…故而前些时日，夫君不在家时…妾身已…已自作主张，将妾身的两个陪嫁丫鬟，春兰和秋月，开了脸，抬做了姨娘…她们的身契，也已还了她们…日后，便让她二人一同服侍夫君…望夫君…莫要嫌弃她们粗笨…多…多努力些…争取早日…早日为王家开枝散叶…”
说完这番话，朱英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脸深深埋进王飞怀中，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羞是悲。
王飞：“！！！”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内心独白：
（目瞪口呆）什么？！春兰？秋月？就那两个平时低眉顺眼、见了我恨不得缩进墙缝里的小丫头？这就…这就成妾了？我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甚至都没往那方面想过！英娥她…她竟然自己就把这事给办了？还说是“妇德”？这…这…
（无力吐槽）万恶的封建社会！真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啊！这都叫什么事啊！我好不容易适应了一夫一妻…这突然就变成一夫一妻另加俩了？还是妻子主动给安排的？这让我怎么面对？这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此处内心疯狂刷屏）
他低头看着怀中因为“贤惠”而自我感动又因嫉妒而暗自神伤、情绪复杂无比的妻子，再看看窗外皎洁的月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诞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叹息。他还能说什么？指责妻子的“贤惠”？拒绝这“好意”？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只能收紧了手臂，将妻子更紧地拥在怀里，声音干涩地挤出几个字：“……夫人……真是……‘用心良苦’了……此事……日后再说吧……先睡吧……”
这一夜，王飞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眠。身体的疲惫被这突如其来的“家庭内部调整”冲击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深深无奈，以及对自己未来家庭生活的……一片茫然。
而身边的朱英娥，在宣泄了情绪、完成了“使命”后，似乎终于安心了些许，渐渐沉入睡眠，只是眼角犹带着未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