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武英殿内 定鼎钱法
永熙十一年的秋,似乎比往年更料峭一些。退朝的钟声余韵未散,王飞已随着引路内侍,穿过重重宫阙,向着武英殿方向行去。脚下的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泽,两侧朱红宫墙巍峨耸立,将天空切割成一道狭长的、铅灰色的带子。方才奉天殿内那场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激烈争吵,犹在耳畔回响,那些文官们愤怒、惊惧、乃至怨毒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仍能透过厚重的朝服感受到寒意。
王飞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努力让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单独召见,意味着皇帝朱标对货币改革之议绝非等闲视之,要么是极为重视,欲深入了解;要么便是心存疑虑,需要当面厘清。而无论是哪种,他都必须拿出比在朝堂上更具说服力的言辞和更缜密的思虑。
武英殿作为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重臣之所,规模虽不及奉天殿宏大,却更显肃穆深沉。殿内熏香袅袅,驱散了几分春寒,但也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永熙帝朱标已换下了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赭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之后,眉头微蹙,正凝神看着方才王飞呈上的那份奏疏。御案一角,堆叠着如小山般的其他奏章,显示出这位日渐成熟的帝王肩上沉重的政务负担。
“臣王飞,叩见陛下。”王飞趋步上前,依礼参拜。
“平身,赐座。”朱标抬起头,目光从奏疏上移开,落在王飞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王卿,你这奏疏,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啊。朕这耳朵,现在还在嗡嗡作响。”
内侍搬来锦凳,王飞谢恩后,欠身坐下,姿态恭谨:“臣惶恐。惊扰圣听,实非臣所愿。然货币之弊,已如溃痈,若不早治,恐伤及国体根本,臣不得不言。”
朱标将奏疏轻轻放下,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你说要‘废宝钞,禁私银,立实币’。宝钞之弊,朕近年来亦有所察觉,各地奏报中,亦偶有提及民间交易困难。但这私银……民间使用已久,贸然禁止,阻力之大,可想而知。更何况,如方才朝堂上诸臣所议,朝廷哪有如许多金银储备,来行此新法?”
王飞知道,这是关键问题所在。他必须用最直白、最切中要害的方式,让皇帝理解这场改革的核心目的。
“陛下,”王飞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清晰而沉稳,“臣此番改革,首要之目标,并非单纯为了收回那些已然信誉扫地的宝钞,亦非仅仅是为了统一钱法。其最核心、最要害之处,在于为大明夺回铸币之权!”
“铸币之权?”朱标目光一凝。
“正是!”王飞语气坚定,“陛下请想,如今市面上,无论是形同废纸的宝钞,还是成色不一、重量各异的银锭、银块、碎银,乃至前朝旧钱、私铸劣钱,它们为何能流通?因为它们在一定程度上,被民间默认具有交换物品的价值。但这份‘价值’的认定权,在谁手中?”
他自问自答,目光灼灼:“不在朝廷!宝钞滥发,朝廷自毁信用,其价值由市场决定,一跌再跌。而金银,尤其是白银,其价值更是由矿藏多寡、冶炼难度、乃至海外流入数量所决定,朝廷难以掌控。民间大户、豪商巨贾,他们囤积金银,以其进行大额交易,甚至以此放贷牟取暴利。他们手中掌握着大量的‘货币’,却几乎不受朝廷监管。此乃‘钱脉’旁落!”
王飞顿了顿,让朱标消化一下这个概念,然后继续深入剖析:“陛下试想,国库岁入,大部分是粮食、布帛等实物,以及部分折色的银两。但朝廷开支,尤其是军饷、官俸、大型工程,往往需要大量的硬通货。一旦市面上金银被大户囤积或操控,朝廷即便想采买物资、发放饷银,也会变得极其困难,甚至受制于人。这铸币之权,实乃经济命脉,与兵权、政权同等重要,岂能长期操于民间?”
朱标的神情变得极其专注,他显然被王飞这番关于“货币主权”的论述触动了。作为皇帝,他深知控制力的重要性。兵权、政权必须牢牢在握,而这经济之权,尤其是这看似寻常却又无处不在的“钱”的掌控权,以往确实被忽视了。
王飞见朱标听进去了,便趁热打铁,解释自己方案中的巧妙安排:“因此,臣之策,正在于‘釜底抽薪’!我们不再承认那些未经朝廷规范的金银块、锭为合法货币。要想交易,就必须使用朝廷统一铸造、标明面值、保证成色重量的新式钱币。”
“至于陛下所忧之金银储备与民间阻力,”王飞话锋一转,“臣在奏疏中已阐明,此事绝非一蹴而就。我们有足够的兑换期,让民间手中的旧银、宝钞,有序、逐步地转换为新币。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朝廷信用重建的过程。而关于哪些人最受影响……”
王飞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正是那些平日里大量使用金银进行交易的大户、官绅、豪商!对于升斗小民而言,他们日常买卖柴米油盐,多用铜钱。故臣在奏疏中明确,旧有的一文铜钱,可暂时沿用,或按合理比例兑换新铜币,确保其生活不受大的冲击。真正感到切肤之痛的,是那些依靠模糊的、可操纵的旧货币体系牟取暴利的阶层。改革之阻力源于此,正说明此法击中了要害!”
朱标听完,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殿内只剩下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他不得不承认,王飞的分析极具穿透力,将货币问题从简单的“钱好不好用”提升到了“国家经济控制权”的战略高度。这确实是一个帝王必须考虑的问题。然而,他心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消除。
“王卿所言,深谋远虑,切中肯綮。”朱标终于开口,语气沉重,“夺回铸币之权,利在千秋。朕岂能不知?然……正如你所言,此举触动之利益盘根错节,牵涉之广,前所未有。朝堂之上,你也看到了,几乎是众口一词的反对。即便朕强力推行,恐也会激起滔天巨浪,甚至……甚至影响江山稳定。这压力,非同小可啊。”
朱标的担忧是现实的。他登基十一年,虽已站稳脚跟,但面对整个文官集团和其背后庞大的乡土势力,若要推行如此剧烈的改革,所需的决心和将要承担的风险,确实巨大。
就在殿内气氛趋于凝重,朱标陷入深思与权衡之际,一个洪亮、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
“压力大?压力大就不改革了吗?!”
声如洪钟,震得殿内似乎都微微一颤。
王飞心中一凛,立刻从锦凳上站起,躬身肃立。朱标也连忙从御案后起身。
只见殿门处,一位身着寻常褐色棉袍、身材高大的老者,在内侍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他须发皆白,面色红润,一双虎目不怒自威,虽然衣着朴素,但那通体的气度,却比身着龙袍的朱标更具压迫感。不是退位已久、深居简出的太上皇朱元璋又是谁?
“儿臣(臣)拜见父皇(太上皇)!”朱标和王飞同时躬身行礼。
朱元璋随意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御案前,目光如电,先扫了一眼桌上的奏疏,又看向朱标和王飞:“咱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了。标儿,你如今是皇帝,做事要有魄力!瞻前顾后,能成什么大事?”
朱标连忙道:“父皇教训的是。只是此事牵涉太广,儿臣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那些酸文人闹事?还是担心那些囤积居奇的豪绅造反?”朱元璋冷哼一声,打断了朱标的话,“咱打江山的时候,什么阵仗没见过?这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忍出来的!治国亦然!看到弊端,就要改!看到权柄旁落,就要收回来!”
他转头看向王飞,目光中的锐利稍稍缓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王飞,你小子,不错。总能瞅到别人瞅不到的地方。这铸币权的事,咱当年忙着平定天下、制定规章,倒是有些疏忽了。被你这么一提,还真是个天大的事儿!钱袋子不捏在自己手里,这皇帝当得能踏实?”
朱元璋的这番话,无疑是对王飞最大的支持和肯定。王飞心中激动,再次躬身:“太上皇明鉴!臣只是尽本分,为陛下、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
“嗯,有这个心就好。”朱元璋点点头,又对朱标道,“标儿,你听到了?这才是忠臣该说的话!什么祖制?不合时宜的祖制,就得改!咱立的规矩,咱也能改!放心大胆地去干,老子还没死呢!我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兴风作浪!”
有朱元璋这番话撑腰,朱标心中的顾虑顿时消解了大半,脸上也露出了决断之色:“儿臣明白了!谨遵父皇教诲!此货币新政,势在必行!”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王飞:“王飞,这新钱法,具体怎么开头,你可有想法?总不能一纸诏令就天下通行吧?”
王飞早有腹案,立刻答道:“回太上皇、陛下,臣以为,新政推行,需有示范,取信于民。最佳切入点,莫过于军队。”
“哦?细细说来。”朱元璋来了兴趣。
“首批新币铸造出来后,可优先用于发放京营及边军军饷。”王飞解释道,“军人领饷,是天经地义。用制作精良、价值稳定的新币发饷,将士们拿到手里,分量足、成色好、图案精美,自然欢喜,对新币的接受度最高。军饷发放,涉及人数众多,流转迅速,能最快地将新币推向市场,让民间直观感受到新币的优越性。且军队乃朝廷柱石,由军队开始使用,更能彰显朝廷推行新法的决心与信用。此举可谓一举多得。”
“好!好主意!”朱元璋抚掌大笑,“当兵吃粮拿饷,天经地义!用新钱发饷,又实在又威风!就这么办!”
朱标也颔首赞同:“王卿此议甚妥。以军饷为开端,稳妥而有力。”
大事已定,朱标想起另一个关键细节,看向王飞:“王卿,你这奏疏中所绘钱币式样,尤其是这……将朕与父皇、母后及皇后的头像铸于其上,此事……”
王飞连忙道:“陛下,此乃树立新币权威、防伪、以及凝聚民心之关键。帝后圣容,庄严神圣,百姓日常使用,手持钱币便如见君父,自生敬畏忠诚之心。且精细头像雕刻,工艺复杂,极难仿制,可有效杜绝私铸。只是……这圣容图谱,需极为精确传神,非宫廷画师高手不能为。臣恳请陛下与太上皇,恩赐标准画像,以供铸币局依样雕模。”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此事关乎皇家威仪,确实需要慎重。朱元璋开口道:“嗯,此事咱知道了。回头让宫廷画苑最好的画师,给咱和皇后(指马皇后),还有标儿和他媳妇,画标准像。画好了,送到铸币局去。”
朱标补充道:“待铸币局根据画像雕出母钱(样品),做出第一批样品钱币后,王卿你再来看看,把关一下。”
“臣遵旨!”王飞躬身应道。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将继续深度参与这项改革的核心环节。
“好了,大事已定,具体细则,你们君臣再详细推敲。”朱元璋似乎有些倦了,摆了摆手,“王飞,你先退下吧。好生办事,不要辜负咱和皇帝的信任。”
“臣,谢太上皇、陛下信任!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王飞再次深深一揖,然后在内侍的引领下,恭敬地退出了武英殿。
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穿透了云层,洒落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王飞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武英殿,心中百感交集。有了朱元璋的明确支持和朱标的最终决断,这场注定艰难无比的货币改革,总算迈出了最坚实的第一步。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将历史的车轮,推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向着宫外走去,步伐坚定而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