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数据惊心析隐忧 海外分封解倒悬
武英殿内,熏香依旧,但空气却因皇帝那句沉甸甸的问话而显得格外凝滞。朱标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王飞身上,等待着他对于“海外藩王总督制度”可行性的深入阐释。这已非朝堂之上的泛泛之争,而是关乎国运的决策核心。
王飞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并未立刻回答关于海外风浪、土人反抗或是具体实施步骤的问题,而是问出了一个看似与此关联不大,实则直指根本的问题:
“陛下,在臣详细阐述海外分封如何可行之前,臣斗胆请问陛下,您可知我大明如今,究竟有多少人口?”
“人口?”朱标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他身为皇帝,自然关心民数,但具体的、精确到个位数的全国人口统计,在这个时代是一项极其浩大且难以精确完成的工程。赋税征收主要依靠鱼鳞册(土地册)和黄册(户口册),但隐户、流民、以及边疆未编户之民的存在,使得官方数字往往与实际有较大出入。
“据户部去年呈报,在册人口约莫一亿数千万。”朱标给出了一个官方的大致数字,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他敏锐地察觉到王飞此问必有深意,“靖安侯为何突然问起人口?”
王飞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至关重要却又令人不安的秘密:
“陛下,户部黄册所载,乃是纳粮当差之民数,其中隐漏、未编之民,恐不在少数。臣之所以有此一问,乃是基于另一套更为细致,或许也更接近真实的统计方式。”
“哦?何种方式?”朱标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连一旁的朱允熥也屏息凝神。
“陛下可知,自永熙十二年起,朝廷推行退役军校武官转任村官、乡长之制?”王飞引导着话题。
朱标点了点头:“朕自然知晓。此策甚佳,使皇权下乡,政令畅通,亦妥善安置了有功将士。”这是他颇为自得的一项德政。
“正是借此体系,”王飞缓缓道,“臣通过兵部及五军都督府的渠道,委托这些分布在全国各村镇的退役武官,在不惊动地方官府的前提下,以核查军户田亩、宣讲《大明月报》等名义,对所辖村落、坊市的人口情况进行了一次相对细致的摸底统计。虽非户户精准,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数字:“根据这数年来持续汇总、交叉比对的数据,臣初步估算,我大明现有实际人口,已接近……两亿之巨!”
“两亿?!”
饶是朱标身为九五之尊,涵养极深,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禁悚然动容,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就连朱允熥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亿数千万与两亿,这其中的差距,意味着数千万甚至近亿未被纳入国家正式管理体系的人口!
“这……此言当真?!”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并非完全不信,王飞做事向来有的放矢,尤其是涉及数据,更是严谨。他只是被这个庞大的数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震撼了。
“臣不敢妄言。”王飞语气笃定,“陛下试想,自陛下登基以来,乃至太祖时期末期,除北方偶有边衅,国内可曾有过大规模、长时期的战乱?陛下推行新政,轻徭薄赋,整治水利,鼓励垦荒,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太平盛世,无大规模夭折战乱之忧,人口繁衍速度,自然远超历代。”
他列举着显而易见的证据:“陛下可曾留意,近年来,各地奏报中,关于人多地少、争水争地之纠纷是否日益增多?京城、苏杭等繁华之地,街巷是否愈发拥挤?流民虽经安抚,然其根源,多因原籍地人口滋生,田亩不敷分配所致。此皆人口暴涨之表象也!”
朱标沉默了。他回想起各地确实时常有此类奏报,以往只以为是胥吏不法或天灾所致,如今被王飞点破,将这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背后那庞大的人口压力仿佛瞬间具象化,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两亿张吃饭的嘴!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王飞看着皇帝变幻的脸色,知道火候已到,继续投下更沉重的砝码:
“陛下,这还并非终点。若依此繁衍之势,若无大规模天灾人祸,臣依现有田亩、粮产及耕作技术估算,我大明本土所能承载的人口上限,恐在三亿五千万左右。也就是说,若放任不管,再过数十年,我大明便将面临人满为患之窘境!”
他描绘着一幅可怕的图景:“届时,纵有金山银山,无粮可食,亦是枉然。土地空缺将空前激烈,流民数量将呈燎原之势,社会秩序濒临崩溃,任何一点天灾或人祸,都可能成为引爆全局的火星!陛下,非是臣危言耸听,历朝历代之末世,究其根本,多有土地无法承载人口之因由在内!”
朱标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仿佛看到了未来那可怕的一幕:饥民遍野,盗匪蜂起,烽烟遍地,他和他父皇呕心沥血经营的永熙盛世,可能在几十年后便因这无形的人口压力而土崩瓦解!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数据和历史规律的冷酷推演!
“人口繁衍……竟能如此之速吗?”朱标喃喃自语,像是在问王飞,又像是在问自己。他一直以为大明地大物博,足以养育万民,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片土地的承载能力是有极限的。
“陛下,”王飞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在无大规模战争、瘟疫,且政局稳定、赋税相对公平的情况下,人口每二三十年翻一番,并非不可能。陛下登基已近三十载,正是人口加速繁衍之期。”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朱标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眉头紧锁。朱允熥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脸色发白。
王飞知道,铺垫已经足够。他适时地将话题拉回到最初的提议上,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正因有此人口暴增之隐忧,臣才以为,海外分封,非仅为开拓疆土、分散宗室之策,更是为我大明化解未来危机、寻找出路的……势在必行之事!”
他指向御案上那份奏疏:“海外之地,尤其是那澳洲大陆,地广人稀,土地肥沃,气候适宜,其潜力远超想象!若能将我大明过剩之人口,有序引导至这些新拓之地,不仅可缓解本土压力,更能为大明开辟新的粮仓、新的财源!此乃一举多得,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朱标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奏疏上,眼神已然不同。之前他看到的或许是开疆拓土的荣耀,是解决宗室问题的权术,而现在,他看到的是一条为帝国续命、为亿兆子民寻找生路的康庄大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道:“若依你所言,这海外分封之策,确是为解我大明人口暴增之危……看来,是非行不可了。”
听到皇帝这句话,王飞心中大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过。但他深知皇帝的顾虑绝不会就此完全消除,尤其是对海外藩王可能坐大、威胁中央的担忧。
他立刻趁热打铁,给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决定性的安全保障承诺:
“陛下圣明!然,陛下所虑,臣亦深知。海外分封,绝非放任自流。其核心关键,在于朝廷必须牢牢掌控两大战略咽喉!”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第一,便是台湾!此岛扼守我大明东南沿海门户,毗邻倭国、琉球航路,必须由朝廷直接管辖,设立府县,驻扎重兵,作为监控东海、联系海外藩地的中枢!”
“第二,亦是重中之重,便是马六甲海峡!”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地乃东西海贸之命脉,必须如臣奏疏所言,设立直隶都督府,由朝廷精锐水师永久驻防,修建永不陷落之要塞!所有往来船只,无论是我大明商船,还是海外藩地物资人员往来,亦或是西洋番邦商队,皆需经由此地,接受检查,缴纳关税!”
他描绘着一幅清晰的图景:“只要朝廷牢牢掌控台湾与马六甲,就如同扼住了所有海外藩地的咽喉与脐带!其与外界的联系、物资的输入输出、人员的往来,皆在朝廷监控之下。纵有藩王在万里之外,其命脉亦悬于陛下之手,又何来机会坐大生乱?”
最后,他抛出了一个既能安抚皇帝,又能激励藩王,同时确保中央利益的具体方案:
“此外,为保朝廷利益,亦为藩地发展提供初始动力,臣建议,可明文规定:所有海外藩王总督封地内,其所产出的金银、香料、特产等主要财物,以及所征收之商税,需与朝廷……五五分成!一半上缴国库,一半留于藩地自用,用于建设、招揽移民、维持护卫。”
“如此,”王飞总结道,语气充满了自信,“朝廷坐收巨利,以充国用;藩王得利发展,开拓有劲;而朝廷又掌控其交通命脉与继承大权。内外相制,利益共享,风险可控。陛下便可……高枕无忧矣!”
“台湾……马六甲……五五分成……”朱标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中精光闪烁。王飞勾勒出的这幅图景,清晰、严密,既充满了诱惑(巨大的海外利益和人口疏导),又布下了重重保险(军事扼守、经济控制、继承权掌控)。将可能的风险降到了最低,而将潜在的收益放到了最大。
他抬起头,看向王飞,目光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后的清明与坚定。
“好!好一个‘高枕无忧’!”朱标重重一拍御案,站起身来,在殿内踱了两步,猛地转身,“王飞,你此番谋划,思虑之深,算计之远,可谓老成谋国!朕……准了!”
“待寿宴之后,朕与诸位亲王叙过家常,便以此《海外藩王总督制度》为蓝本,与内阁、军机处、兵部、户部详议细则,择机推行!”
这一刻,武英殿内,一项将深刻改变大明国运,乃至影响世界历史的重大决策,已然在皇帝心中,尘埃落定。而王飞,凭借其对人口危机的深刻洞察和缜密周全的制度设计,终于将他的寰宇之策,真正推向了实施的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