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御田躬耕播新绿 商铺雏形蕴匠心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当王飞与太子朱允熥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回东宫侧门时,白日里在城外田野间汲取的那份鲜活与开阔,仿佛也被一并带回了这肃穆的宫禁之中。朱允熥的脸上依旧残留着兴奋的红晕,眼神晶亮,与出宫时那带着黑眼圈的疲惫模样判若两人。他甚至在下车前,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宫墙外那已然看不真切的广阔天地。
“殿下,今日收获颇丰,回去后可将所见所闻,稍作整理,有所思,有所得,便是进益。”王飞在分别前,对朱允熥温言叮嘱。
“学生明白,多谢太保!”朱允熥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中充满了对这次非同寻常的“课外实践”的感激。
回到值房,王飞并未立刻离开。他深知,今日之举虽是为了太子成长,但毕竟涉及储君离宫、接触平民,甚至后续还有更“出格”的计划,必须第一时间向皇帝朱标禀明缘由,取得正式的首肯与支持。他当即铺开宣纸,研墨挥毫,写下了一份详尽的奏疏。
在奏疏中,他并未过多渲染太子与老农交谈的细节,而是着重阐述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的教育理念。他写道,储君深居九重,虽能饱读诗书,却难知民间真正之疾苦、实务运作之微妙。长此以往,恐成“何不食肉糜”之晋惠帝。因此,他恳请皇帝允准两事:
其一,利用宫中太祖皇帝留下的“御田”,由他带领太子,进行定期的农耕实践,从播种、照料到收获,亲身体验“稼穑之艰难”,真正理解“民为邦本,食为民天”的深意。
其二,在金陵城中,择一合适铺面,由太子匿名参与经营,了解市井商贾之运作、货物之流通、赋税之征收,以期未来能制定出更贴合实际、利于民生之经济政策。
奏疏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既体现了对储君能力全面培养的重视,也彰显了作为太子太保的责任与远见。写罢,王飞仔细封好,命内官即刻送往通政司,直呈御前。
这一夜,王飞睡得颇为安稳。他相信,以朱标的开明与对自己的信任,此事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果不其然。翌日清晨,当王飞再次来到东宫值房时,一名身着绯袍、气质沉稳的内官早已在此等候。见到王飞,那内官立刻上前,恭敬地行礼。
“靖安侯,奴婢奉陛下口谕在此等候。”
王飞神色一肃:“公公请讲。”
内官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有口谕:‘太子太保王飞所奏,朕已览毕。太子课业,关乎国本,朕既已全权托付于卿,卿但觉有益于太子成长、有助于明晓事理者,皆可放手施为,无需事事请旨。御田耕种、市井体验,此二事立意甚佳,朕准了。另,朕已命人于城南选取一合适铺面,地契在此,一并交由卿与太子处置。望卿善加引导,使太子能于实践中得真知。’”
说着,内官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盖有朱红印信的文书,双手奉予王飞。
王飞心中一震,既为朱标如此干脆利落的批准感到欣喜,更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感到动容。他双手接过那份尚带着体温的地契,向着武英殿方向深深一揖:“臣,王飞,领旨谢恩!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信重!”
内官传旨完毕,便告辞离去。王飞展开那份地契,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铺面的位置、大小,位于城南相对繁华但不至于顶尖的街市,面积不大不小,正适合“练手”。地契的归属名义上是一个皇庄,显然是皇帝特意安排,以掩人耳目。
有了皇帝的明确支持和这实实在在的“启动资金”,王飞心中大定。他立刻前往文华殿,太子朱允熥已然在等候今日的课程,眼中带着一丝期盼和紧张。
“殿下,”王飞没有卖关子,直接展示了手中的地契,微笑道,“陛下已然准了我们的计划。这是陛下赐下的店铺地契。至于御田耕种,今日便可开始。”
“真的?!”朱允熥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他接过地契,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文字和印信,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父皇……父皇他真的准了?!”
“君无戏言。”王飞肯定地点点头,“陛下对我们寄予厚望。殿下,我们现在便去御田如何?”
“好!好!”朱允熥迫不及待地应道。
宫中御田,位于紫禁城西北角,毗邻护城河的一处僻静所在。这里虽名为“田”,实则更像一个精心打理、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产出的皇家园林式菜圃。土地平整肥沃,沟渠灌溉系统完善,四周有矮墙环绕,平日里由专门的老太监负责照料。
王飞和朱允熥到来时,那位看守御田、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早已得到通知,恭敬地迎候在一旁,脸上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诧异和不安——太子殿下亲至御田劳作,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王飞没有理会老太监的忐忑,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方方整理好的畦垄上。时值初秋,一些夏季的瓜豆已然罢园,土地空了出来,正是播种耐寒蔬菜的好时节。
“殿下,”王飞指着空置的土地说道,“如今已是初秋,种植水稻、小麦等主粮已然来不及了。不过,我们可以种植一些生长周期短、耐寒的蔬菜。一来可以体验从播种到收获的全过程,二来,日后我们商铺若开张,这些自家产出的蔬菜,或许也能成为一项特色。”
朱允熥对此毫无异议,他现在对王飞已是言听计从,只觉得这位太保的每一个想法都充满了新奇与智慧:“全凭太保安排!我们种什么?”
王飞早有准备,他从带来的布包里取出几个小纸包,上面用毛笔写着种子的名称:“这是白菜、荠菜、菠菜、萝卜、胡萝卜的种子。这些都是秋冬季节常见的蔬菜,易于种植,也便于殿下观察其生长。”
他先拿起白菜种子,蹲下身,用手在松软的土上划出一道浅沟,然后将细小的种子均匀地撒在沟里,再用手轻轻覆上一层薄土,压实。“殿下,你看,播种需得均匀,覆土不能太厚,否则不易出苗。”
朱允熥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笨拙地蹲下,也用手去划沟。他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做过这等粗活?动作显得十分生疏,划出的沟也深浅不一。但他没有丝毫嫌弃泥土脏污,反而学得极其认真。
撒种时,他的手有些抖,种子撒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王飞在一旁耐心指导:“手腕放松,轻轻抖动,让种子自然散落……对,就是这样,慢慢来。”
覆土时,朱允熥更是小心翼翼,仿佛生怕伤到了那些小小的生命。当他完成第一行白菜的播种,额头上已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太保,你看这样可以吗?”他抬起头,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王飞看了看,虽然不够完美,但对于初次尝试者而言,已属难得。他赞许地点点头:“殿下做得很好。播种便是如此,熟能生巧。我们接下来种菠菜……”
就这样,师徒二人在这方象征着皇权与农本思想的御田里,弯腰屈膝,亲手将一粒粒希望的种子埋入泥土。王飞一边示范,一边讲解着不同蔬菜的习性、浇水施肥的要点、间苗除草的重要性。朱允熥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动手能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提升。
从白菜到菠菜,再到萝卜、胡萝卜……两人忙活了近两个时辰。夕阳的余晖再次洒满宫墙,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朱允熥的绸布长衫下摆和双手都已沾满了泥土,脸上也蹭了几道泥印,但他毫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殿下,今日便到此为止吧。”王飞看着还剩一小半的空地,开口道,“剩下的,我们明日再来。耕种非一日之功,贵在坚持。”
朱允熥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望着眼前这片被他们亲手播下种子的土地,心中充满了期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绿油油的菜苗破土而出的景象。
“学生明白了。”他恭敬地应道。
王飞一边收拾农具,一边看似随意地提起:“殿下,御田之事已然开始,那商铺之事也需提上日程了。陛下赐下的铺面,我们需得想想,经营何种商品为好?殿下可有想法?”
朱允熥闻言,陷入了沉思。他对于市井商业几乎一无所知,一时间有些茫然。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太保,学生……学生不知。是卖文房四宝?还是丝绸布匹?或是……像城外老丈说的,卖些粮食蔬菜?”他想到刚刚播种的蔬菜,觉得这似乎是个主意。
王飞笑了笑,引导道:“殿下,经营何物,需考虑几点:其一,我们本钱有限,不宜经营过于贵重之物;其二,最好能与殿下所学、所历有所关联,方能加深体会;其三,需得有特色,方能吸引顾客。文房四宝、丝绸布匹,竞争激烈,且与我们今日劳作关联不大。至于粮食蔬菜,利润微薄,且我们产量有限。”
他顿了顿,看着朱允熥,提出一个方向:“殿下今日躬耕,可知这世间万物,皆有其来源与制作过程?譬如我们用的笔墨纸砚,是如何制成的?我们穿的丝绸棉布,是如何纺织染色的?我们饮的茶叶,是如何炒制的?或许,我们可以经营一些能体现‘匠心’与‘过程’的商品,甚至,我们可以尝试自己动手,参与部分制作?如此,不仅能了解商业,更能知晓百工之不易,物品之珍贵。”
朱允熥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自己动手参与制作?这比单纯开店卖货,听起来更有趣,也更有挑战性!他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太保高见!”他兴奋地说,“学生觉得此议甚好!只是……具体经营何物,学生还需细细思量。”
“无妨,”王飞拍拍他的肩膀,“此事不急,殿下可回去后多翻翻杂书,甚至可向宫中擅长各类技艺的宦官宫女请教,看看有何种商品,既便于我们小规模试制,又颇具意趣。我们明日耕种时再议。”
“是!学生遵命!”朱允熥用力点头,只觉得肩上的担子虽重,却充满了探索的乐趣。
将农具交还给那位一直目瞪口呆守在旁边的老太监,并嘱咐他好生看管今日播种之地后,王飞便告辞离开了皇宫。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回望那片已然沉寂下来的御田,又想到怀中那份沉甸甸的地契,以及太子那双充满求知欲和活力的眼睛,王飞的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这太子太保的差事,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他不仅仅是在教授一个学生,更像是在引导一位未来的君王,如何去触摸这个真实而复杂的世界。这条与众不同的教育之路,虽然注定不会平坦,但前景,却令人无比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