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文华殿内翰墨争 无声处听惊雷声
永熙二十六年的深秋,金陵城仿佛被投入了一座无形的高温熔炉。为期一月的宗室大比之期,转瞬即至。这短短三十日,对于散居在京城各处的王府别院、驿馆乃至某些勋贵府邸(借住)的朱明宗室子弟而言,无疑是人生中最为煎熬、也最为关键的时段。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混合着墨香与野心的气息。往日里或许耽于享乐、习武或无所事事的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乃至更低等爵位的宗室子弟们,此刻都被卷入了父辈们望子成龙的急切期盼与自身对前程的狂热渴望之中。
各家藩王为了能让自己的血脉在这三十七个海外总督席位中多占几席,可谓使尽了浑身解数。有重金延请名儒大家,针对“海外治理”、“商贸实务”、“夷情应对”等可能涉及的策论题目,进行填鸭式的恶补;有关起门来,由王府长史、幕僚连夜撰写范文,勒令子侄死记硬背;更有那心思活络的,试图走通宫内关节,或向太子朱允熥递话,或干脆想方设法在皇帝朱标面前露脸,希冀能留下些许印象。然而,朱标对此早有明令,严禁任何人情请托,东宫亦是守口如瓶,让许多想走捷径的人碰了一鼻子灰。
这一个月,金陵城的纸墨价格都隐隐上涨了几分,武馆教头与退役老兵的行情也紧俏起来。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家族未来百年气运的预备战役。
终于,决定命运的日子到了。
文考,被安排在象征着帝国文教核心的文华殿举行。这一日,天还未亮,文华殿内外已然灯火通明,禁军侍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肃立四周,气氛森严。所有参与考务的官员、内侍皆经过严格筛选,面无表情,行动无声。
当天光微熹,参与文考的宗室子弟们,在引导官的带领下,怀着志忑不安的心情,鱼贯步入这座他们中许多人平生第一次踏入的庄严殿宇。他们按照提前发放的考号,寻找自己的位置。每个人的案几上都已整齐地摆放好了上等的笔墨纸砚,以及一块用来遮掩试卷的空白木板。
然而,让所有考生瞬间感到呼吸一滞、头皮发麻的是文华殿内的“监考阵容”。
御阶之上,自然是端坐于龙椅之中的永熙皇帝朱标。他今日未着冕服,只是一身明黄色常服,但帝王的威仪却如同实质,笼罩着整个大殿。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在御阶之下,丹墀两侧,今日特意设了两排座位。左边,是以内阁、军机处、六部尚书为首的文武重臣;右边,则是所有滞留京师的亲王——他们的父辈或叔伯!二十五位亲王悉数到场,个个正襟危坐,目光如电,在人群中搜寻着自家子侄的身影,那眼神中充满了期盼、鼓励,以及一丝不容失败的严厉。
太子朱允熥亦坐在御阶之侧,神情肃穆。连靖安侯王飞,也作为此策的倡议者,被特旨允准列席旁观,坐在文官班末,神色淡然,仿佛一个超然的看客。
皇帝、储君、重臣、所有亲王集体监考!
这堪称大明开国以来最高规格、也最令人窒息的考场!许多心理素质稍差的宗室子弟,在踏入殿门、感受到那无数道汇聚而来的目光时,腿肚子就已经开始打颤,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在这等压力之下,莫说作弊,就连正常思考都变得异常困难。
“肃静!”礼部尚书作为主考官,站在殿中,声音洪亮,“所有考生就位,检查笔墨用具,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违者,以舞弊论,革除考试资格,永不叙用!”
严厉的规则被再次重申,殿内落针可闻,只有考生们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时辰一到,钟磬声响。数名内侍捧着密封的试卷匣,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验封,然后迅速将试卷分发到每一位考生案头。
试卷被压在空白木板之下。随着礼部尚书一声“开考”,考生们几乎是颤抖着手掀开了木板。
试卷展开,题目跃入眼帘。果然不出所料,并非传统的经义文章,而是极具针对性的策论!
第一题:“论于海外新辟港口,如何招徕大明流民、工匠前往定居,并使其安居乐业之策。”
第二题:“若遇港口周边土人部落袭扰,当以剿、抚何者为先?试陈其利弊与具体方略。”
第三题:“海外之地,物产或有异于中土。如何因地制宜,发展贸易,使港口得以自给并反哺朝廷?”
第四题:“身为海外藩王总督,当如何平衡朝廷律法与此地风俗习惯,以收长治久安之效?”
四道策论,道道紧扣海外治理的核心难题,务实、尖锐,毫无空泛之言。这完全超出了许多只会背诵诗词经典、不通实务的宗室子弟的能力范围。霎时间,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之声,不少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朱标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不变。他要选拔的是能臣干吏,而非书呆子。
短暂的惊慌过后,考生们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审题、构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研墨的细微声响,以及笔尖偶尔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
压力无处不在。来自御座的凝视,来自父辈们焦灼的目光,来自同场竞技者的竞争,更来自那关乎自身命运的试题。有人眉头紧锁,苦苦思索;有人汗流浃背,频频擦拭额头;有人下笔如有神,在草稿上飞快地书写;也有人眼神茫然,似乎已被这难题彻底击垮。
一位年轻的郡王,或许是因紧张过度,手一抖,竟将墨汁滴在了雪白的试卷上,顿时面如死灰,几乎要瘫软下去。旁边监督的内官立刻上前,按规矩将其试卷作废,引领其黯然离场。这一幕,更是给其他考生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亲王们在座位上,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波涛汹涌。他们紧盯着自己的子侄,看到有人从容不迫,便暗自点头;看到有人抓耳挠腮,便心急如焚,恨不得亲自上场代笔。但他们只能看着,在这奉天殿(此处应为文华殿,但为保持场景统一性,可视为在奉天殿举行,或用户确认是否修改)改造的庄严考场内,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暗示。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缓缓流逝。香炉中的檀香一寸寸缩短。
朱标偶尔会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看到有些子弟虽然年轻,但笔下条理清晰,所提策略虽显稚嫩,却颇有见地,眼中便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也看到有些子弟显然准备不足,或只会空谈仁义道德,于实务一窍不通,便微微摇头。
王飞坐在末尾,平静地观察着。这场考试,不仅仅是在选拔海外总督,更是在检验大明宗室新一代的成色。他看到了一些希望,也看到了这个庞大宗室体系内存在的隐忧。能通过这场严苛文考者,或许真能成为未来帝国海外事业的基石。
当时辰将至,礼部尚书高喊“住笔”之时,许多考生如同虚脱般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人甚至直接瘫坐在了座位上。无论结果如何,这场身心俱疲的考验总算是结束了。
内侍们上前,依次收卷,当众弥封,然后放入专用的箱箧中,贴上封条。
朱标缓缓起身,目光再次扫过下方那些或自信、或忐忑、或沮丧的年轻面孔,沉声道:“文考已毕,三日后张榜公布成绩。望尔等好生准备接下来的武考。海外开拓,非独恃文采,更需强健体魄与勇毅胆识!”
“臣等遵旨!”考生们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释然。
文华殿的大门缓缓开启,考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各自寻找自家的长辈,或兴奋,或沮丧地汇报着方才殿内的情形。而殿内,那弥封的试卷,则被严密看守起来,等待着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批阅。
这文华殿内的翰墨之争,虽无刀光剑影,其惊心动魄之处,却丝毫不亚于战场。而这,仅仅是大比的第一关。更为直接、更为激烈的武考,还在后面等待着这些天潢贵胄们。金陵城的这个秋天,注定因这场前所未有的宗室大比,而变得格外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