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苏杭声色藏玄机
十日后，苏州府，胥门外码头。
初冬的江南，湿冷浸骨，但运河上依旧千帆竞渡，橹声欸乃，昭示着这座天下财富之地的勃勃生机。一艘装饰极为豪奢、悬挂着曹国公府旗帜以及钦差节幡的官船，在数条护卫小艇的簇拥下，缓缓靠岸。船未停稳，岸上早已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人——苏州府知府、同知、通判等大小官员，以及众多身着锦袍、满脸堆笑的士绅商贾代表。
舱门打开，李景隆身着一袭紫貂大氅，内衬绯色锦袍，头戴金冠，意气风发地出现在船头。他刻意摆足了钦差大臣的派头，目光扫过岸上的人群，带着几分矜持与傲然。经过王飞的点拨和这十日的心理建设，他已完全进入了“借机敛财、纵情享乐”的角色。
“下官苏州知府周文斌，率阖府僚属、地方士绅，恭迎钦差李大人！”为首的知府周文斌，一个面团团似的中年官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
“恭迎李大人！”身后众人齐声附和，声震码头。
李景隆慢悠悠地走下跳板，虚扶了一下周文斌，拖长了声调道：“周府台不必多礼，诸位也都请起吧。本官奉旨南下，巡查……呃，体察民情，顺带办点陛下交代的小事。叨扰地方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重点突出了“奉旨”和“体察民情”，却将商税改革轻描淡写为“小事”，更是坐实了他此行“游玩为主、公务为辅”的传闻。
周文斌等人都是官场老油条，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心中更是笃定这位小国公爷是来打秋风的，脸上笑容愈发殷切：“李大人说哪里话，您能莅临苏州，是我等莫大的荣幸！馆驿早已备好，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赏光。”
“好说，好说。”李景隆打了个哈哈，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登上了早已备好的八抬大轿，前呼后拥，锣鼓喧天地往城内而去。那排场之奢华，仪仗之隆重，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接风宴设在苏州府最负盛名的“得月楼”。水陆珍馐，歌舞曼妙，自不必细表。席间，周文斌等人极尽奉承之能事，频频敬酒，绝口不提公务，只谈风月，介绍苏州美景美食。李景隆也是来者不拒，谈笑风生，与几位看起来最是豪富的盐商、丝绸商相谈甚欢，言语间透露出对苏州“繁华”的赞叹和对某些“稀罕物事”的兴趣。
接下来的日子，李景隆彻底践行了王飞的“纨绔”策略。他并未入住官方馆驿，而是包下了位于阊门外、临河而建的一座极其雅致奢华的私人园林“拙政别院”作为行辕。每日里，不是被知府、知县等官员陪同游览虎丘、寒山寺等名胜，就是接受各路商贾的轮番宴请。
“瑞福祥”的东家请听评弹，席间奉上苏绣精品；“宝源银楼”的老板设宴画舫，悄然塞上金票；“集古斋”的主人邀赏古玩，顺手赠予前朝字画……几乎苏州府所有叫得上名号的、经营金银珠宝、极品丝绸、古玩珍器、名贵药材等“奢靡之物”的商铺背后东家或大掌柜，都排着队想方设法地来拜见这位“小李公爷”。
李景隆照单全收，无论是邀请还是礼物，一概笑纳。但他也牢记王飞的嘱咐，每次赴宴收礼，身边都带着两个从京城带来的、绝对心腹的账房先生。这二人表面上是帮他打理庶务的清客，实则暗中将每一笔馈赠、每一次请托、乃至席间交谈的敏感信息，都巨细靡遗地记录在特制的表格上。
日期、宴请人（姓名、身份、商铺名称）、地点、参与人员、所赠礼物（名称、数量、估测价值）、对方主要诉求、李景隆的回应……一项项，一栏栏，清晰无比。遇到特别贵重的礼物，还会详细描述特征，甚至偷偷留下印记或简单素描。
每当有商人按捺不住，旁敲侧击地问起朝廷对商税和特许经营的风声时，李景隆便会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屏退左右（当然，记录者会找机会隐匿在侧），压低声音道：
“唉， X兄/X掌柜，不瞒你说，这次陛下和太上皇可是动了真怒！觉得江南奢靡太过，商人获利太丰，而国库所得甚少。这商税，尤其是你们经营这些好东西的税，那是肯定要大涨的！三十税一？想都别想！三税一都算是陛下开恩了！”
看着对方瞬间煞白的脸色，他又会话锋一转，唉声叹气：“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特许经营’！陛下的意思，是一种货色，一个苏州城，只准开一家，最多两家店铺！其余的，统统都得关门！你说说，这……这不是要断大家的活路吗？”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对方惊恐万状的表情，然后又会“推心置腹”地补充：“本官也是没办法，皇命难违啊！不过……具体执行起来，或许……或许还有些转圜的余地。毕竟法理不外乎人情嘛！本官也在尽力周旋，看看能不能多争取几个名额……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需要看到诸位的‘诚意’和‘实际情况’不是？”
这番话，半真半假，软硬兼施，既点明了朝廷的决心（施加压力），又留下了操作的弹性（给予希望），更是将“名额”与“诚意”挂钩，暗示需要更多的“表示”。那些商人听了，自然是吓得魂飞魄散，同时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对李景隆千恩万谢，回去后更是变本加厉地搜罗奇珍异宝，准备下一轮的“攻势”。
十日之间，李景隆周旋于酒池肉林，收礼收到手软，演戏演到自己都快信了。而他那两位账房先生手中的表格，也迅速变得厚实起来，几乎囊括了苏州府所有相关行业的头面人物及其背后的靠山（不少官员也或明或暗地牵扯其中）。
第十一日傍晚，王飞乘坐一艘看似普通的客船，悄然抵达苏州，入住了一家并不起眼的客栈。他此行明面上的身份是兵部官员，巡视江南卫所军务，并未惊动地方。
安顿下来后，他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派人联系上了李景隆的心腹。当晚，夜深人静之时，李景隆便带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微服来到了王飞下榻的客栈。
“王兄！你可算来了！”一进门，李景隆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说道，脸上既有连日应酬的疲惫，更有一种完成重大任务的兴奋。他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放在桌上，“东西都在这里了！这十天，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几乎一个不落！”
王飞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摞装订整齐的册子。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就着昏黄的灯光翻阅起来。
只见册子内，并非传统的流水账，而是用清晰工整的蝇头小楷，绘制成一张张表格。每一页记录一家商铺或一个关键人物。竖列包括：姓名、籍贯、功名/爵位、主要经营项目、商铺名称及位置、资产规模估算、主要社会关系（包括姻亲、师承、官场靠山）、十日内宴请/送礼记录（时间、地点、物品、价值）、主要诉求及态度。
数据之详尽，关系网络之清晰，令人叹为观止。不仅记录了商贾，连那些收了贿赂、或暗中持股、或为其充当保护伞的官员，也都一一在列，证据链初步形成。
王飞一页页翻看，速度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亮。他看到“瑞福祥”背后站着一位致仕的南京礼部侍郎；看到“宝源银楼”的东家是扬州盐商巨头的小舅子，与苏州府一位通判往来密切；看到“集古斋”的真正幕后老板，疑似与京城某位勋贵有关……苏州官商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这份特殊的“账本”面前，露出了清晰的脉络。
李景隆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王飞的脸色，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王兄，怎么样？这些……有用吗？”
王飞终于从册子上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惊叹之色。他重重地拍了拍那摞册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景隆，语气充满了肯定：
“有用？何止是有用！景隆兄，你这次可是立下大功了！”
他指着册子上的表格，难掩激动：“如此详尽，如此清晰！何人送礼，何时何地，所求为何，背后站着谁……一目了然！这比派十个御史明察暗访半年得到的东西还要实在，还要致命！你不仅摸清了他们的底细，更抓住了他们的把柄！”
王飞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两步，感慨道：“我原本还担心你能否把握住分寸，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你这‘纨绔’演得出神入化，这‘账’记得更是滴水不漏！用你来办这件事，真是……用对了！太对了！”
得到王飞如此高度的赞扬，李景隆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嘿嘿直笑：“都是王兄你指点得好！你让我只管收礼记账，我就照办！没想到……还真管用！”
王飞收敛笑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基础已经打好，接下来，该进行第二步了。景隆兄，这把火，可以烧得更旺一些了。明日开始，你可以‘不经意’地放出风声，就说朝廷对苏州官商勾结、试图贿赂钦差的行为极为震怒，特许名额可能要进一步缩减……然后，我们再看看，哪些人会跳得最高。”
李景隆会意，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狠厉：“明白！王兄，你就瞧好吧！”
窗外，苏州城的夜色温柔而繁华，但在这静谧之下，一场由数据和人心编织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王飞看着那摞沉甸甸的册子，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而李景隆这把看似不靠谱的“刀”，已然露出了其意想不到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