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武英夜宴呈妙策 帝心暗悦识麟才
武英殿内，晚膳时分。不同于往日皇帝独自用膳的冷清，今夜御案旁多加了一副碗筷。太上皇朱元璋正与皇帝朱标对坐用餐，菜肴不算奢华，却颇精致，多是些合时令的温热滋补之品。
父子二人一边用膳，一边低声闲聊，气氛难得的轻松融洽。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今日李文忠的“酒局”上。
“算算时辰，文忠那边……也该有结果了吧？”朱标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看似随意地问道。
朱元璋喝了一口热汤，眯着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急什么。好饭不怕晚。李文忠那小子，别看是个粗豪的武将，心思细着呢，套话的本事一流。况且，对付王飞那种看似精明、实则心里藏不住事的，灌醉了最是有效。”
朱标笑了笑：“父皇对他倒是信心十足。儿臣只是觉得，即便王飞真有想法，也未必就会轻易说出来。毕竟他之前掩饰得那么好。”
“掩饰？”朱元璋嗤笑一声，放下汤匙，“他那点道行，也就骗骗你这实心眼的。在咱和老李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跟无数人精打过交道的老家伙眼里，他那叫欲盖弥彰！咱敢跟你打赌，最迟不过今夜，李文忠必有好消息带来！”
朱标见父皇如此笃定，也不再争辩，只是笑道：“若真如此，那自是再好不过。儿臣也很好奇，他究竟能有何等惊人之语。”
正说着，殿外传来当值太监恭敬的通报声：“启禀陛下，太上皇，曹国公李文忠殿外求见。”
朱元璋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与朱标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笑意。朱元璋更是嘴角上扬，露出一副“你看咱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宣。”朱标放下筷子，端正了一下坐姿。
殿门打开，李文忠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回府整理过，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国公常服，脸上的酒气也已散去，唯有眼神格外明亮，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臣李文忠，叩见陛下，叩见太上皇！”他上前利落地行礼。
“免礼。”朱标抬手，目光落在李文忠那明显带着喜色的脸上，“看国公神色，今日这酒喝得颇为畅快？”
李文忠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着几分得意，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的奏折，双手呈上：“托陛下、太上皇洪福！臣幸不辱命！此乃臣根据今日与王飞饮酒畅谈所闻，整理记录的关于北疆事务的些许浅见，恭请御览！”
他这话说得巧妙，只说“饮酒畅谈所闻”，将自己摘得干净，又将功劳归于上意。
一名小太监立刻上前接过奏折，转呈到御案上。
朱标没有立刻去看，而是笑着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座位：“国公辛苦了。尚未用膳吧？来人，添副碗筷，朕与太上皇正巧在用膳，国公一同用些吧。”
李文忠连忙躬身：“臣不敢！陛下与太上皇用膳，臣岂敢打扰……”
“诶！”朱元璋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随意，“这叫什么话？到了这儿，就是家里。你是标儿的表兄，是咱的外甥女婿（李文忠是朱元璋外甥），一家人吃顿饭，有什么敢不敢的？坐下！正好陪咱喝两杯，说说那小子是怎么现原形的！”
朱元璋这番家常式的话，瞬间拉近了距离，消弭了君臣的隔阂。李文忠心中温暖，也不再推辞，谢恩后便在添置的座位上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
碗筷很快上来，朱元璋甚至还亲自给李文忠夹了一筷子菜：“边吃边说。那小子酒量如何？没几碗就趴下了吧？”
李文忠接过菜，受宠若惊，闻言笑道：“太上皇圣明！王飞那小子，酒量是真不行！臣才喝到兴头上，他那边已经舌头打卷，眼冒金星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惊叹，“这小子酒量虽浅，可肚子里的宝贝货色是真不少！满脑子都是让人意想不到的点子！臣听着，都觉得茅塞顿开！”
这时，朱标已经拿起那份奏折，展开细看。起初他的表情还带着些许好奇，但随着目光下移，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诧光芒！
奏折上，李文忠用武将简洁有力的笔触，条理清晰地记录下了王飞醉后吐露的方略要点：
一、经济锁链：严控边贸，以榷场为闸，需则放，逆则锁。以盐茶铁粮换其牛羊，以奢瓷丝帛耗其财富，使其贫弱依附。
二、文化柔化：倡佛（尤重黄教）入草原，建寺耗财，弱其首权威，驯其悍勇性。或可纳其贵族子弟入学，行教化之实。
三、军事铁拳：不浪战，不空守。练精骑，配利炮火器，专司快速报复。犯边则灭一部，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慑服诸部。
四、基建钉楔：大修水泥官道通北疆，速运兵粮，利商旅。择水草要地，筑水泥坚城，如钉入草原，步步为营，挤压其空间，终成实控。
这四条策略，相互关联，层层递进，构成了一套极其系统、深远，且极具操作性的庞大战略！完全超越了朝堂上那些单纯的“战”或“守”的争论，指向的是一种从根本上改变汉匈、汉蒙数千年来攻守态势的终极解决方案！
朱标看得心潮澎湃，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彻底解决北疆边患的康庄大道！这王飞，果然从未让人失望！不，是每次都让人震惊！
他强压下激动，将奏折递给身旁早已好奇不已的朱元璋：“父皇，您请看。此策……着实……骇人听闻，却又……字字珠玑！”
朱元璋接过奏折，他看得比朱标更慢，更仔细。那双看透世事人心的锐利眼睛，逐字逐句地扫过纸上的内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淡然，逐渐变得严肃，继而眼中精光爆射，甚至忍不住用手指重重地点着奏折上的字句！
良久，他放下奏折，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复杂无比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赞叹，有欣赏，有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丝被“欺骗”后的好笑。
“呵呵……呵呵呵……”朱元璋低声笑了起来，摇着头，“好个小泥鳅！好个王飞！跟咱玩这套！装傻充愣？江郎才尽？嗯？这满肚子的坏水……哦不，是奇谋妙策，都快溢出来了！还敢跟老夫耍这种小心思！”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怒气，反而更像是一个老猎手发现自己看中的猎物果然非同一般时的得意和愉悦。
朱标和李文忠都看着朱元璋，等待他的进一步指示。
朱元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那份奏折，手指在上面敲了敲：“经济、文化、军事、基建……四管齐下，组合拳……这小子，用词倒是刁钻，意思却明白得很！这是要把蒙古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给算计得明明白白啊！”
他看向李文忠：“文忠，你觉得，他这法子，可行否？”
李文忠立刻放下筷子，正色道：“回太上皇，臣虽愚钝，但听后亦觉震撼！此策非一时之计，乃百年之谋！若真能逐步推行，持之以恒，则北疆之患，确有根除之望！远非一味征伐或单纯防守可比！王飞之才，臣……佩服！”他这话是发自内心。
朱元璋点点头，又看向朱标：“标儿，你呢？你觉得如何？”
朱标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儿臣以为，此策宏大清奇，深谋远虑。然，实施起来，亦困难重重，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投入巨大国力，且需一代甚至数代人坚持不懈。但……其方向，儿臣认为是对的！值得细细研讨，逐步推行！”
“嗯。”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你们说得都不错。这法子，是好法子，但也急不得。得像熬鹰一样，得慢慢来。经济、文化这两手，可以立刻让相关衙门开始琢磨细则。军事上的精兵和报复策略，文忠你们军机处和五军都督府可以先筹划起来。至于修路筑城……”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等开春，水泥产量再上来些，就先挑一两个关键地方试点。步子不能乱。”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显然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最后，他哼了一声，笑骂道：“王飞这小子……既然他这么喜欢藏拙，喜欢在家里享清福，那咱就先让他再清闲一段时间。等这边策开始有点眉目了，再把他拎出来干活！免得他尾巴翘到天上去！”
朱标和李文忠都笑了起来。殿内气氛十分融洽。
这场武英殿的夜宴，因一份来自醉酒的策略而意义非凡。帝国的北疆战略，或许将因此而发生深刻的转变。
而此刻，在家中榻上酣睡正香、对此一无所知的王飞，大概还在做着喝酒吃肉的美梦，浑然不知自己老底已被扒光，未来的“劳碌命”已然被安排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