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酒馆闲叙藏机锋 故友重逢探虚实
永熙六年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懒洋洋地洒在金陵城的街巷间。王飞如同过去一年多的每一个下午一样,准时出现在自家酒馆二楼的雅间里。
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酸甜适口的自酿百果醴,一本用来装点门面的闲书,便是他全部的消遣。他斜靠在窗边的软椅上,看着楼下行人匆匆,享受着这份无人打扰的宁静与……些许无聊。安逸的日子固然舒服,但久了,也确实容易让人感到一种缺乏刺激的平淡。
就在他有些昏昏欲睡之时,楼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自家小厮略显紧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老爷!”
王飞微微皱眉,放下书卷:“何事惊慌?”
“回老爷,曹……曹国公李大人来了,就在楼下,说要见您!”小厮的声音带着激动和惶恐。曹国公李文忠,那可是帝国顶尖的勋贵,对于普通百姓和商家而言,简直是天上的人物。
王飞闻言,也是微微一怔。李文忠?他怎么突然来了?自己与他虽有东征的同袍之谊,但回京后,一个是一品国公,一个是闲置在家的微末小官,早已是云泥之别,并无私下往来。
“快请!不,我亲自下去迎……”王飞说着就要起身。
却听楼下已然传来李文忠那熟悉的大嗓门:“王老弟!不必迎了!咱自己上来叨扰一杯水酒喝喝!”
话音未落,伴随着咚咚咚沉重而有力的上楼声,雅间的门帘被一把掀开,李文忠那魁梧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门口。他今日未着朝服,只是一身藏青色的锦缎常服,但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沙场淬炼出的彪悍气息,依旧扑面而来,让这小小的雅间都显得有些逼仄。
王飞连忙起身拱手:“不知国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文忠哈哈一笑,大步走进来,很是随意地拍了拍王飞的肩膀,力道依旧不小,拍得王飞那发福的身子晃了晃:“哈哈,王老弟,跟咱还客气什么!什么迎不迎的,冒昧来访,你别嫌咱打扰了你的清静就好!”
他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酒菜,笑道:“哟,喝着呐?正好,咱这一上午在军机处被那帮文人吵得头昏脑涨,正想找个地方躲躲清静,讨杯酒喝!你这地儿不错,安静!”
王飞一边请李文忠上座,一边让小厮立刻添置碗筷酒杯,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军机处讨论公务头疼?跑来我这里躲清静?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李文忠是武将,不耐烦跟文官扯皮是常态。但王飞总觉得有些突兀和巧合。昨天刚被皇帝问策,今天这位军方大佬就“恰好”跑来喝酒?
“难道真是我多心了?皇帝只是随口一问,李文忠也只是真的来躲清静?”王飞暗自嘀咕,面上却堆起热情的笑容:“国公爷说哪里话,您能来,是蓬荜生辉!快请坐,只是我这都是些粗淡村酿,怕入不了国公爷的口。”
“诶!酒不分好坏,喝得痛快就行!”李文忠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坐下,自己拿起酒壶就给空杯满上,又给王飞添了些,动作自然无比,仿佛真是多年老友串门。
酒过一巡,李文忠果然开始大倒苦水,说的全是军机处里关于北疆防务、粮草调度、将领选派等事务的争论,抱怨文官如何斤斤计较、如何不懂军事、如何拖延效率。他说得绘声绘色,情绪饱满,完全是武将抱怨文官的标准模板,听不出任何试探的意味。
王飞仔细听着,偶尔附和几句,表示理解,心中那点疑虑渐渐消散了几分。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接下来,李文忠的话題就完全偏离了朝政。他开始聊起金陵城里的趣闻,哪家戏班新来了个名角,哪家酒楼出了新菜式,甚至聊起了天气、养生,以及他家小儿子的顽皮事迹。天南海北,家长里短,就是不提半句关于北虏战略、也不问王飞任何看法。
王飞也逐渐放松下来,陪着闲聊。他发现,抛开身份地位不谈,李文忠性格直爽,见识广博(尤其是对京城吃喝玩乐),聊起天来其实很有趣。两人推杯换盏,气氛越来越融洽。
王飞甚至忍不住心想:“看来真是我过度敏感了。皇帝就是随口一问,李文忠就是来找个熟人喝酒发发牢骚。朝堂大事,哪里还需要问我这个闲人?”
酒至半酣,王飞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本就没什么知心朋友,这一年多又几乎与外界隔绝,其实内心是有些寂寞的。今日能与一位地位虽高却没什么架子的“老上级”喝酒聊天,让他颇感畅快,那点残存的警惕心早已被酒精和闲适的氛围冲淡了不少。
夕阳西下,雅间内点起了烛火。李文忠看了看窗外天色,拍了拍肚子,满足地叹道:“哎呀,舒坦!在你这儿喝喝酒,聊聊天,比在军机处看那些酸丁吵架舒服多了!王老弟,你这果酒味道是不错,就是……淡了点,不够劲道!”
王飞此时也已面带红晕,闻言笑道:“国公爷海量,这果酒自是比不上军中烈酒。您若不嫌弃,明日……明日您再来,我让下人备些好酒!”
李文忠眼睛一亮,立刻顺杆爬:“哦?此话当真?那咱可说好了!明天咱带些好菜,你备好酒,咱们再好好喝一顿!你可别嫌咱烦!”
王飞正在兴头上,加之酒精作用,想都没想就应承下来:“一言为定!国公爷随时来,我随时恭候!”他是真的觉得有人陪着喝酒聊天,比一个人独酌有意思多了。
“好!痛快!那咱就先回去了!”李文忠站起身,拍了拍王飞的肩膀,笑容满面地下了楼。
王飞将其送至酒馆门口,看着李文忠登上马车离去,这才转身回屋。他心情颇好,感觉像是找回了一点当年与人交往的轻松感。
然而,他完全低估了这些从乱世中拼杀出来、又能在大明初立的政治格局中稳居高位的老将的心机和演技。
李文忠今日的表现,堪称完美。他以抱怨公务为切入点,自然合理;之后天南海北的闲聊,彻底消除了王飞的戒心;最后以酒淡为引,顺势敲定了下一次的会面,为后续更深入的“谈心”铺平了道路。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毫无斧凿痕迹。
王飞那点来自后世的见识和谨慎,在李文忠这种真正的人精面前,确实显得像个“新兵蛋子”。他光顾着享受久违的社交乐趣,却忘了思考,一位日理万机的国公爷,为何突然如此有闲情逸致,连续两天跑来跟他这个“闲散人员”喝酒?
回到马车上的李文忠,脸上的醉意和闲适瞬间收敛,恢复了沉稳精明的神色。他对车外的亲随低声道:“回府。另外,明日准备些上好的卤味和下酒菜。”
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鱼儿,已经快要咬钩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在不经意间,把话题引向那个关键的方向了。
而王飞,还浑然不觉地期待着明天的酒局,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朋友小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