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九重惊变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疾行,最终悄无声息地停靠在曹国公府一处偏僻的侧门外。早有李虎的心腹在此接应,众人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恐慌。
李虎率先下车,对王飞低声道:“恩公,请随我来,一切已安排妥当,但…府内情形复杂,御医和内官都在,您…”他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
“我自有分寸,一切按方才约定行事。”王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他紧了紧怀中的瓷瓶,跟着李虎快步走入府中。
国公府内灯火通明,却异样地安静,往来仆从皆屏息凝神,面带悲戚惶恐之色。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伤口腐败的腥臭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预示着情况的极度不祥。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守卫森严的内堂。门外站着几名面带焦灼之色的官员和几位须发皆白、正在低声商议的太医,个个眉头紧锁,摇头叹息。李虎无视他们,径直带着王飞推开房门。
内室之中,烛火摇曳。李文忠躺在床榻之上,面色死灰,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呼吸急促而微弱,已然深度昏迷。他身上盖着锦被,但裸露的脖颈和手臂皮肤却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潮红,甚至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瘀斑。那令人作呕的恶臭在此处更为浓烈。
床榻边,一位衣着华贵、哭得双眼红肿的妇人(应是曹国夫人)正无助地握着李文忠的手,低声啜泣。几名侍女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夫人,这位是…”李虎上前,刚要低声介绍王飞是他寻来的民间奇人,却被那妇人悲伤地打断。
“不必说了…李护卫,你有心了…只是…只是御医们都…”她的话语被哽咽淹没,显然已不抱任何希望。
王飞此刻已无暇顾及礼数,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夫人,可否让在下查看一下国公伤势?”
妇人抬起泪眼,看到王飞如此年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见李虎一脸坚决,最终还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王飞小心地掀开锦被一角,露出李文忠的腹部及大腿。只见其胯部一处旧伤疤周围已严重红肿溃烂,皮肤发黑坏死,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液和少许暗黑色血液,恶臭正是由此而来!触之皮肤灼热烫手,并且红肿正在向四周和上方快速蔓延!
坏死性筋膜炎伴败血症!王飞心中立刻做出了判断。这是极其凶险的急性感染,死亡率极高,即便在现代医疗条件下也极为棘手!细菌及其毒素正在疯狂地摧毁他的身体!
御医们的判断没有错,在这个时代,这确实是必死之症!
时间刻不容缓!王飞不再犹豫,转身对李虎和曹国夫人道:“国公之症,乃恶毒内侵,蚀肉腐骨,邪火已焚及五脏!寻常药石确难奏效。在下有一家传秘法,或可一试,但需立刻施为!请夫人允准,并请闲杂人等暂且回避!李爷留下助我!”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曹国夫人被他气势所慑,又见李虎拼命使眼色,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泣声道:“既如此…一切…一切便拜托先生了!若能救回国公,我曹国公府上下…”
“时间紧迫,容后再说!”王飞打断她,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曹国夫人和侍女们被他“请”出了内室。
王飞立刻吩咐李虎:“快!取最烈的酒来!再多点几盏灯!准备好热水和干净布巾!”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王飞用烈酒再次仔细清洗了自己的双手和李文忠伤口周围的大片皮肤。然后,他取出那套简陋的注射器,将三瓶青霉素提取液全部吸入——这是破釜沉舟,剂量远超给李虎所用!
他选择在李文忠大腿外侧相对健康的肌肉区域(避开坏死区),进行深部肌肉注射。粗糙的竹针艰难刺入,推注时阻力巨大。王飞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所有的液体缓缓推注进去。李文忠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剧痛而抽搐了一下。
完成注射,王飞大汗淋漓,几乎虚脱。但他不敢停歇,又让李虎帮忙,用烈酒和热水反复清洗擦拭那可怕的伤口,尽量去除表面的脓液和坏死组织。
之后,便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王飞守在床边,密切观察着李文忠的反应。李虎则像一尊铁塔般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泛白。期间,李文忠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高热也未立刻退去。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极其嘈杂和喧哗之声,一个尖利而威严的声音高声喝道:“陛下驾到!闲人回避!”朱元璋来了!
王飞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李虎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帝王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明太祖朱元璋,在一群太监、侍卫和御医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他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床榻上的李文忠,最后定格在跪倒在地的李虎和躬身垂首的王飞身上。
“文忠怎么样了?!”朱元璋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为首的御医战战兢兢地回禀:“陛下…国公…国公情况依旧危殆,邪毒深重…”
“嗯?”朱元璋的目光猛地转向王飞,“此人是谁?在此作甚?”他一眼就看出王飞并非府中之人,也非太医署所属。
李虎连忙磕头,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回道:“启禀陛下,此乃末将乡间寻来的一位郎中,擅治金创恶疡,末将…末将只是想…”
“郎中?”朱元璋冷哼一声,根本不信这套说辞,他锐利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抬起头来!”
王飞只能缓缓抬头,努力保持镇定,但皇帝那积威之下的目光仍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李文忠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闻的呻吟!虽然依旧未醒,但这却是数个时辰以来他第一次发出声音!
这一声呻吟,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去!御医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曹国夫人更是激动地捂住了嘴。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猛地盯住王飞:“你对他做了什么?!”
王飞硬着头皮,尽量简洁地回答:“回陛下,小人…小人只是用家传手法,为国公疏导了一番经络,逼出些许毒血…”他试图用中医理论遮掩。
“家传手法?”朱元璋踱步到床前,仔细看了看李文忠的脸色,又瞥见了旁边桌上尚未完全收起的、沾着血迹和酒渍的布巾,以及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形状奇特的琉璃管(注射器)的一角!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可怕。他久经风浪,深知这世上奇人异士甚多,但也深知许多“奇术”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巨大的风险!尤其是涉及到他极其看重的外甥的性命!
绝不能让一个来历不明、手段诡异的人,在如此关键时刻接触并“摆弄”文忠的身体后,就这么离开!无论其是善是恶,是有效还是无效,都必须彻底控制住!
朱元璋猛地转身,不再看李文忠,而是死死盯着王飞,声音不高,却带着冻结一切的寒意:“看来你倒真有几分手段。既然如此,便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好好给朕‘疏导’!文忠何时痊愈,你何时再论去留!”
他根本不给王飞任何解释或求情的机会,直接对身后侍卫下令:“将此人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与他交谈!他所需一切药物用具,皆由太医查验后供给!若文忠有好转,便罢;若有不测…”朱元璋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杀意已弥漫开来。
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王飞。
王飞脑中一片空白,他想过各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会被皇帝直接扣下!软禁!而且是生死皆系于李文忠一人的软禁!
李虎在一旁大惊失色,想要开口求情:“陛下!…”
“闭嘴!”朱元璋厉声打断他,“李虎,你私带外人惊扰国公静养,朕过后再与你计较!”李虎顿时噤若寒蝉,面色如土。
王飞被粗暴地带离了房间,他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李文忠的情况,怀中的瓷瓶和注射器也被搜走。他被押解着,穿过重重庭院,最后被扔进了一间偏僻、简陋但守卫森严的小屋里。
房门“哐当”一声从外面锁上,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王飞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丝荒诞感。
他成功用出了药,似乎起了一丝效果,却立刻成为了皇帝的阶下囚。
未来的一切,都已不再由他自己掌控。他的命运,彻底和那位昏迷不醒的曹国公捆绑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