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沁园诗会窥世情
马车粼粼，穿过依旧繁华喧嚣的街市，不多时便抵达了城西的沁芳园。此园乃魏国公家的别业，素以景致清幽、布局精巧闻名金陵。园门外早已车马簇簇，仆从如云，彰显着今日与会者的不凡身份。
李景隆显然是此间常客，门房见是他，连帖子都未验，便满脸堆笑地躬身迎入。王飞跟在他身后，心中那股被“绑架”而来的不快尚未散去，但既来之，则安之，他也存了几分观察这古代顶级社交场的好奇。
李景隆倒是还记得王飞的牵挂，并未直接拉他去诗会主场地，而是先绕行至园内一处更为僻静雅致的院落。这里假山玲珑，曲水流觞，几座精巧的亭台水榭错落其间，显然是专门为携带家眷的宾客准备的区域。只见朱英娥正由春兰、秋月陪着，坐在一座临水的暖亭里，含笑看着不远处，柳氏和云氏则带着书昀、知夏和观舟，在铺着厚厚软毯的草地上玩耍，几个丫鬟仆妇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照应。孩子们显然对新环境充满好奇，尤其是观舟，跌跌撞撞地追着一只彩蝶，咯咯直笑。
看到家人无恙，且确实如李景隆所言，被安排得颇为周到舒适，王飞心中的火气才消减了大半。他快步走进暖亭，朱英娥见他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化为淡淡的嗔怪：“夫君怎得也来了？景隆兄弟非说让我们先来散心，你随后就到。”
王飞苦笑一下，瞥了一眼旁边笑嘻嘻的李景隆，含糊道：“嗯……景隆兄盛情难却，过来看看。你们在此处可还习惯？”
“挺好的，”朱英娥抚着隆起的腹部，微笑道，“这园子景致好，又清净，孩子们也玩得开心。比闷在家里强多了。夫君既来了，便自去与景隆兄弟他们应酬吧，不必挂心我们。”
王飞又叮嘱了春兰、秋月几句，弯腰逗了逗跑过来的书昀和知夏，摸了摸观舟的小脑袋，这才被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李景隆拉着离开了家眷区。
“王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这沁芳园的安全，比皇宫大内也差不了多少！”李景隆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拍着胸脯保证，“咱们快去诗会那边，怕是都快开始了！”
两人穿过几道月门廊庑，喧闹的人声渐渐清晰起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极为宽敞的庭院。庭院的布局让王飞这个现代人感到十分新奇。
庭院三面建有游廊和二层小楼，游廊与小楼面向庭院的一侧，皆以精美的雕花木窗和半透的竹帘、或是繁茂的藤蔓植物作为间隔，形成了一种似隔非隔、影影绰绰的效果。王飞能隐约看到那后面有许多钗环裙裾的身影晃动，低声笑语不时传来，显然是女眷们的观礼区。这种既允许女子参与社交，又严格维护男女大防的设计，可谓煞费苦心。
而庭院的中心，则是一个以青石板铺就的方形区域，略高于地面，宛如一个小型舞台。舞台一侧设有一张书案，文房四宝俱全。此刻，正有一位身着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站在书案后，似乎正准备吟诵。舞台周围，则错落摆放着数十张茶几坐榻，早已坐满了锦衣华服的男子，多是年轻士子，也有不少身着便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或老者，想必是评审或有身份的宾客。仆役们端着酒水果品，无声地穿梭其间。
李景隆并未在楼下停留，而是直接拉着王飞登上了正面一座二层小楼。楼上是一个宽敞的雅间，视野极佳，可将整个庭院景象尽收眼底。雅间内已有七八个年轻男子，个个衣着光鲜，意气风发，见到李景隆进来，纷纷起身打招呼，言语间颇为熟稔。
“景隆兄，你可算来了！”
“这位便是靖安伯王大人吧？久仰久仰！”
“王侍郎苏州一行，可是让我等佩服得紧啊！”
李景隆哈哈笑着，颇为得意地将王飞介绍给众人。王飞略一拱手，算是见过。这些人果然如他所料，皆是金陵城中有名的勋贵子弟，如魏国公家的、开平王家的、颖国公家的等等，都是与李景隆一般的“衙内”圈层。他们对待王飞的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和好奇，显然王飞如今“慧眼识人”的名声已在圈内传开。
众人重新落座，自有美貌侍女奉上香茗美酒。王飞坐在靠窗的位置，俯瞰着下方的诗会。只见那台上的青衫士子已然吟诵完毕，是一首咏春的七律，文辞清丽，意境尚可。台下有士子提出不同见解，或赞或弹，双方便在台前引经据典，辩论起来。气氛热烈而不失文雅。
看了一会儿，王飞有些不解，低声问身旁的李景隆：“景隆兄，你们既不下场参与，来此作甚？莫非真是来附庸风雅？”他可不觉得李景隆这票人有耐心听完一整天的诗词辩论。
李景隆嘿嘿一笑，凑过来低声道：“王兄，这你就不懂了。这诗会，明面上是吟诗作赋，实则……是一场‘人才市’啊！”
“人才市？”王飞挑眉。
“没错。”李景隆指着台下那些激辩的士子，“你看这些人，其中固然有真心热爱诗词的，但更多是些有才学、却或因家境、或因地域、或因其他缘由，难以在科举正途上脱颖而出的人。他们来此，一为扬名，二便是希望能被在场的某位大人、或者像我们这样的府上看中。”
他呷了口酒，继续道：“这‘守擂’、‘攻擂’的形式，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急才、学识和心性。若能连胜几场，名声自然传开。台下坐着的，可不只是看客，不少是各部衙的官员，或者像我们家里，也需要识文断字、精通账目、能写会算的人来管理庞大的田庄、店铺、族学等产业。在这里发现可造之材，带回去做个清客幕僚、账房先生、甚至西席夫子，岂不是比盲目去找要可靠得多？”
王飞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看似风雅的诗会，背后竟隐藏着如此现实的功利目的。这分明是明代版的高级人才招聘会！勋贵豪门通过这种非正式的社交场合，绕过僵化的科举体系，直接网罗底层精英为自己服务。而寒门士子也借此获得一条晋身之阶，虽不能位列朝堂，却能依附权贵，改善生活，甚至影响幕后。
他再次仔细打量楼下，果然发现不少端坐的宾客并非单纯欣赏，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台上的士子，时而交头接耳，时而微微颔首，显然是在评估“猎物”。而那些上台的士子，看似在切磋诗文，眼神却不时瞟向楼上的雅间和台下那些显赫的坐席，带着掩饰不住的期盼。
“真是……处处皆学问啊。”王飞心中暗叹。这看似太平盛世的金陵城，其肌理之下，竟是如此精密的权力与人才交换网络。他这个穿越者，若非机缘巧合跻身于此，恐怕永远无法窥见这真实的一面。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喝彩声。原来是一位原本守擂的士子被一位新上场的挑战者辩得哑口无言，悻悻下台。新任擂主是个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人，但眼神却十分沉静，他并未急于作诗，而是先向四方团团一揖，举止从容。
李景隆用胳膊肘碰了碰王飞，低笑道：“王兄，你看这个如何？有没有兴趣招揽到你的靖安伯府？你如今圣眷正浓，家业也大，也该养几个清客相公撑撑门面了。”
王飞闻言，不由得多看了那年轻擂主两眼，心中却是一动。或许，这意外的诗会，也并非全无益处。他端起酒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