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宣府庆功宴饮欢 深冬惊现石炭疑
永熙元年十二月中，北巡主力大军历经雪路跋涉，终于安然返回了宣府主城。虽然未能尽歼虏骑，但成功击退万余敌军，守住宣化要隘，保全了大部分边境百姓，这在大明北疆的战史上，已算得上一场值得称道的胜利。
宣府城内，一扫之前的凝重气氛，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欢庆。总兵府内，更是灯火通明，举行了规模盛大的庆功宴席。宣府镇的主要文武官员、有功将领尽数出席，曹国公李文忠、钦差副使王飞、以及皇三子朱允熥自然位列上宾。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众将纷纷向总兵敬酒，盛赞其用兵老成持重：
“总兵大人深谋远虑，扎营固守，以静制动，逼得虏骑无计可施，最终只能狼狈遁走，末将佩服！”
“正是！若依我等莽夫之见，贸然出击，恐已中了鞑子奸计！大人调度有方，稳如泰山，实乃我宣府之福！”
“此次虽未获全功，然挫敌锐气，扬我军威，更保全了宣化城及周边百姓，此皆总兵大人运筹帷幄之功！”
总兵脸上也带着笑意，一一回敬，言语间却不忘将功劳分给上下将士以及朝廷援军：“诸位过誉了！此战能胜，全赖将士用命，上下同心！更仰仗曹国公及时派遣援军，稳定军心！本帅不过尽分内之责罢了。”
李文忠也举杯道：“总兵大人不必过谦。临阵不乱，调度得宜，乃为将者之本分。宣府将士之勇毅，老夫亦亲眼所见。待回京之后，老夫定当据实奏明陛下，为宣府上下请功！”
一片赞扬声中，王飞安静地坐在席间，面带微笑，附和着众人的举杯，心中却思绪万千。他脑海中回放的，是城头箭矢的呼啸，是火炮轰鸣的震撼，是明军士兵在箭雨下缓慢而坚定移动的方阵，是蒙古骑兵那令人无奈的风筝战术。这些真实的战争画面，与宴席上的欢庆颂歌，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他也注意到，李文忠虽然在宴席上，但并未过多提及宣化城前线的具体细节，更多的是从战略层面肯定宣府的防守。显然，这位老帅深谙官场之道，并不越俎代庖去抢地方将领的风头，这反而赢得了宣府将领们更多的尊敬。
庆功宴后，现实问题摆在了面前。此时已值深冬，北疆大地冰封雪盖，道路难行。原定对宣府镇的详细巡查工作，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和恶劣的天气条件，已无法按计划进行。更重要的是，严冬季节，无论是继续北上巡查还是返回金陵，都极为不便且危险。
经过与李文忠、宣府总兵以及朱允熥（象征性）商议后，决定：北巡队伍暂留宣府过冬，待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之后，再根据情况决定是继续完成对宣府乃至更西北方向的巡查，还是直接返京复命。
于是，王飞便在宣府总兵安排的馆驿中住了下来，开始了漫长的冬日期待。
宣府的冬天，比金陵寒冷何止数倍。寒风呼啸，呵气成冰。馆驿的房间内，虽然烧着炭盆，但依旧难以驱散那刺骨的寒意。王飞不得不裹上厚厚的棉袍，才能勉强伏案书写他的巡查笔记和那些关于火药、武器的构想草案（他写得极其隐晦，多用代号和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
一日，他前往军需库房，本想查询一下宣府火器配置和火药库存的具体数据，为未来的“改良计划”寻找依据。负责接待的是一名老成的军需官，姓孙，做事一丝不苟。
公事查询完毕，王飞随口问了一句：“孙大人，如今寒冬，城中将士百姓取暖，所用皆是木炭吧？储量可还充足？”
孙军需官叹了口气：“回王副使，正是木炭。储量……唉，年年如此，紧巴巴的。边地林木本就不多，砍伐不易，运输也难。这炭火金贵，只能优先保障城防哨位和将领官署，普通军户和百姓，多是几家合用一个火盆，甚至只能硬扛着。”
王飞闻言，心中顿时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他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覆盖着白雪的山峦轮廓，问道：“孙大人，本官一路行来，见宣府周边山岭，其岩石色泽深暗，似与常见山石不同。难道……此地就没有可用来取暖的石炭（煤炭）吗？”
“石炭？”孙军需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恍然和无奈的表情，“哦，王副使说的是那种‘黑石头’啊？有倒是有，城北三十里的黑山沟里，就能挖到一些。”
“既有石炭，为何不用？”王飞更加不解了，“本官听闻，石炭耐烧，热量远胜木炭，若能用之，岂不能大大缓解取暖之忧？”
孙军需官苦笑一下，连连摆手：“王副使有所不知啊！那玩意儿，邪性得很，不能用，不能用！”
“为何？”王飞追问。
“一是烟大味臭，呛人得很，点起来满屋子都是黑烟怪味，远不如木炭清净。”孙军需官解释道，“其二，也是最重要的，那东西……有毒！尤其是在密闭屋子里烧，时常听说有穷苦人家捡来烧，结果一夜过去，一家几口全都没了气息，死得无声无息！都说那是‘阴火’，吸了它的烟气，会勾魂索命！所以军中严令，禁止使用石炭取暖，以免发生意外，非战斗减员。”
王飞听完，顿时恍然大悟，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可悲。
原来如此！这个时代的人们，已经发现了煤炭，但却因为不完全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中毒现象，而将其视为不祥的“毒石”、“阴火”，不敢使用！他们看到了现象，却未能理解背后的科学原理。
“孙大人，那石炭……或许并非有毒。”王飞尝试着解释，“其燃烧时产生的黑烟和异味，乃是因为燃烧不充分所致。若能让其充分燃烧，烟会少很多。至于致人死亡……那可能是因为燃烧时产生了一种无形无味的气体，在通风不畅的屋内积聚，使人窒息而亡。并非什么勾魂索命，只需保持屋内通风，便可避免。”
孙军需官听得一脸茫然，显然无法理解“燃烧不充分”、“一氧化碳”这些概念，他只是固执地摇头：“王副使，您说的这些……下官听不明白。但军中禁令在此，且确实死了不少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还是烧木炭稳妥些。”
王飞知道，观念的转变非一朝一夕之功，尤其涉及到人命关天的事情。他不再多劝，只是心中暗暗记下：“宣府周边有煤矿！储量可能不小！这是一个巨大的宝藏！但开采和使用，必须先解决安全问题和人们的恐惧心理。”
他仿佛已经看到，若能大规模、安全地使用煤炭，不仅能为边镇提供稳定、高效、廉价的取暖燃料，节省大量林木，更能为未来的工业化（比如冶炼、锻造、甚至驱动蒸汽机……想远了）提供强大的能源基础！
又一个改变时代的点子，在他心中悄然埋下。这个冬天，在宣府的馆驿里，王飞一边抵御着严寒，一边在他的小本子上，又默默添加了一项新的计划——“石炭开采与安全利用可行性研究”。
北巡的暂停，反而给了他更多安静思考和时间，来规划如何用科技的力量，一步步重塑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