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旬休难抵君复至 佞臣之名彻京华
在火器司那充斥着金属撞击声、火药味和严格规章的环境中埋头苦干了整整十天后，王飞终于盼来了旬休之日。大明官制，官员每十日可休沐一日，这原本是祖制，但此刻在王飞看来，这休息日简直比前世所谓的“996”还要苛刻——那可是连续高强度、高压力、与世隔绝地工作二百四十个小时，才能换来区区二十四小时的喘息之机！
“妈的，这比富士康流水线还狠啊……”王飞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王府，一头栽进卧房，内心疯狂吐槽，“至少人家加班还有加班费，我这是纯纯的义务劳动，还得感恩戴德……穿越者的福报是吧？”
沐休当日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王飞却毫无起床的意思。他像一只耗尽电池的玩偶，瘫在柔软的锦被里，恨不得与床榻融为一体，睡到天荒地老。什么晨练，什么呼吸新鲜空气，什么陪伴儿女，此刻都比不上补充那严重透支的睡眠来得重要。
直到日上三竿，已近午时，朱英娥才端着温水进来，看着依旧赖在床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夫君，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她轻轻推了推他：“夫君，快起身吧，都已午时了。总躺着也不好，起来活动活动，用了午膳再歇不迟。”
王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嘟囔道：“好娘子……让为夫再躺会儿……昨夜……甚是辛劳……需得补觉……”他这话本是随口敷衍，意指在火器司劳心劳力。
然而听在朱英娥耳中，却瞬间让她俏脸飞红！昨夜王飞刚回家，小别胜新婚，确实……确实缠绵了许久。她只当夫君是在打趣自己，顿时羞得跺了跺脚，嗔道：“没个正经！快起来！”说完，便红着脸转身快步出去了，还细心地替他掩好了房门。
王飞一脸茫然：“我说什么了？”他摇摇头，也懒得深究，翻个身，继续抓紧这难得的懒觉时光。
直到仆役前来禀报午膳已备好，王飞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胡乱用了些饭食。下午，他再次恢复了休假的标准流程——溜达到自家小酒馆二楼雅座。
几碟熟悉的小菜，一壶冰镇的百果醴。王飞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市，感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自由，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稍稍缓解了一些。
“唉，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要是天天都能这样……”他美滋滋地呷了一口酒，刚夹起一块卤豆干，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
熟悉的、温和中带着一丝威严的声音再次如同魔咒般在他身后响起：
“王卿倒是会享受，每次来，你都在此偷闲。”
王飞的手一抖，豆干差点掉在桌上。他僵硬地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陛下？您……您怎么又……”
只见永熙皇帝朱标，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青色便袍，脸上带着比上次更加轻松自如的笑容，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雅间门口。他身后，还是那两名如同门神般的便装护卫。
王飞内心简直在哀嚎：大哥！皇上！您老人家是把我这小破酒馆当成您御花园的凉亭了吗？怎么又来？！我这十天可就盼着这一天清静啊！您能不能换个地方微服私访？！
他慌忙起身要行礼，朱标却再次随意地摆摆手，很自然地走到他对面坐下，甚至主动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不必多礼。朕今日无事，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你这里来了。”朱标笑着解释道，语气十分轻松，“说起来，还得多谢王卿你。”
王飞一愣：“陛下何出此言？臣……臣有何功？”
“自然是‘内阁’之功。”朱标惬意地喝了一口冰酒，感受着那份舒爽，语气带着明显的愉悦，“自那日朝会定下，吏部动作倒快，已遴选了五位老郎中入值文渊阁（临时划拨给内阁办公的地方）。这几日试行下来，效果非凡啊！”
他兴致勃勃地说道：“以往那些冗长重复、请安问好的奏章，如今直接由他们摘要，附上‘知道了’、‘存档’之类的条子送来；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们也能给出‘转某部核例办理’的建议；只有真正涉及钱粮、人事、刑名的大事，才会提炼要点，附上几种处理意见的利弊，呈送朕决断。朕如今每日批阅奏章，只需两三个时辰便可完毕，且头脑清晰，更能抓住关键！余下时间，竟可读读书，练练字，甚至……来你这里喝杯酒。”
朱标说着，脸上露出了真正放松和满意的笑容。显然，从如山奏牍中解放出来的感觉，让他身心俱悦。
王飞听完，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一方面，自己的提议（虽然是被逼的）确实起到了效果，帮到了皇帝；但另一方面，这效果好的代价，就是自己成了文官公敌。而且，皇帝这动不动就跑来的架势，让他这唯一的休闲圣地也充满了政治风险。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王飞只能干巴巴地回应，内心疯狂祈祷：陛下您开心就好，但求您下次换个地方开心行不行？
朱标似乎看穿了他的紧张，笑道：“放心，今日就是闲来无事，找你随便聊聊，不谈国事。”他拿起筷子，品尝着小菜，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你在火器司这十日如何？那飞雷炮可还顺利？”
王飞心中警铃大作！说不谈国事，这开口就是火器司！他赶紧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地回答：“回陛下，一切顺利。匠役们已然熟练，生产效率稳定，质量亦有保证。臣定当恪尽职守，按期完成使命。”他绝口不提辛苦，只报平安。
朱标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转而真的开始聊些风土人情，诗词书画，甚至问起了王飞小时候听过的民间趣闻。
王飞表面上陪着笑，小心应对，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他可不敢再像上次那样随意了。这位皇帝看着温和，他爹可是个狠角色！谁知道哪句话没说对，就又掉坑里了。他打定主意，今天只带耳朵，不带嘴巴，坚决不主动发表任何意见，皇帝问什么，就答什么，绝不多说半个字。
于是，雅间内的气氛就显得有些微妙。朱标谈兴颇浓，显得轻松自在；王飞则恭敬谨慎，每句话都先在脑子里过三遍。一个像是在享受难得的闲暇友人小聚，另一个则像是在进行一场高难度的御前答辩。
就这样，一杯接一杯，一盘接一盘，竟也消磨了近两个时辰。夕阳再次西斜时，朱标才意犹未尽地放下酒杯，叹道：“时辰过得真快，又该回去了。”
王飞心里长舒一口气，总算要送走这尊大佛了！他连忙起身恭送：“恭送陛下。”
朱标站起身，拍了拍王飞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王卿，你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你。”
说完，便在护卫的簇拥下下楼离去。
王飞站在原地，琢磨着皇帝最后那句话，心里非但没有感到安慰，反而更加七上八下。“不会亏待你”？这听起来怎么像是老板画大饼时的标准用语？
然而，王飞和朱标都不知道，或者说朱标可能并未刻意阻止的是——皇帝陛下再次微服出入王飞家小酒馆的消息，根本不可能保密。上一次或许还能说是偶然，这第二次，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几乎是在朱标踏入酒馆的那一刻，消息就已经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向了京城各个权贵的府邸。
尤其是那些本就对王飞恨得牙痒痒的文官们。
“猖狂！太猖狂了！”某位御史在家中气得摔了杯子，“陛下竟再次屈尊降贵，去那佞臣的窝点！成何体统！”
“哼！定是那王飞，又用什么奇技淫巧、谄媚之言蛊惑圣心！”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此等幸进之徒，与陛下耳鬓厮磨，窃弄威福，实乃我大明之祸！”
“我等明日便上奏！绝不能让此佞臣继续祸乱朝纲！”
王飞“佞臣”的名声，经过皇帝两次“光临”其私人酒馆的加持，算是彻底坐实了，并且在文官圈子里达到了顶峰。他几乎成了所有自诩清流、恪守礼法的官员们眼中，那种依靠媚上手段攫取权力、破坏朝堂规矩的典型反派。
而此刻，对此还一无所知，刚刚送走皇帝、正打算享受剩下几个小时休假时光的王飞，只是苦恼地揉了揉额头，对伙计吩咐道：“把这些撤了吧……再给我换壶酒来。”
他只觉得心累，比在火器司连续打铁十天还要累。
这休沐，休了个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