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朝会初履 君恩似砺
翌日,天还未亮透,王飞便被老仆王福叫醒。今日是大朝会之日,而他,一个区区从六品的詹事府丞(虚衔),竟被特意要求参加。这绝非寻常,王飞心中立刻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他仔细穿戴好那身御赐的青色官袍,戴上幞头,对着房中供奉的圣旨深深一揖,仿佛能从其中汲取一丝勇气和警示。他知道,这看似恩宠的参会资格,实则是另一场更为凶险的考验。金銮殿上,百官注目,天威咫尺,一言一行,皆可能万劫不复。
赶到皇城外时,只见灯火通明,无数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官员们早已按照班次排成长龙,鸦雀无声,气氛庄严肃穆。王飞按照引导太监的示意,找到了文官队伍的末尾——以他的品级,能站在这里已是破例。
钟鼓齐鸣,宫门缓缓开启。百官依序鱼贯而入,走过漫长的御道,步入巍峨雄壮的金銮殿。殿内烛火通明,金碧辉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王飞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跟着前面的官员,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两侧扫来,好奇、审视、不屑、嫉妒……各种情绪交织。他一个最低品级的官员,突兀地出现在这帝国最高权力殿堂,本身就是一个异数。
站位是个大学问。官员们按照品级、衙门,各有其固定位置,早已形成了默契。王飞初来乍到,根本不懂这些潜规则。他只知道自己是品级最低的,便下意识地往文官队列的最末尾、最角落的地方缩去,站在了最后一排的最边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柱子里,尽量降低存在感。
他却不知道,按照詹事府属官(哪怕是虚衔)以及他此次立下的功劳,他实际应该站在右边队列倒数第二排的某个位置。虽然依旧靠后,但绝非这最后一位。
高踞龙椅之上的朱元璋,目光如炬,早在百官入殿时,就捕捉到了那个缩在最后、显得格外拘谨的身影。看到王飞自觉地站到了最后一位,皇帝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小子,总算让朕抓到一点不是了。”朱元璋心中暗道。他明明可以示意纠仪御史或太监去提醒,但他偏不。他就是要看看王飞会不会自己发现,或者会不会有人替他解围。结果,没有。这让他很“满意”。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各部院大臣出班奏事,内容繁杂重大,从北疆防务到南方水患,从科举取士到漕运疏通。朱元璋或沉吟,或发问,或决断,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每一句话都决定着帝国的走向。
王飞垂首恭立,听得心惊肉跳,同时也受益匪浅。这才是真正的大明最高决策现场。
终于,议题涉及到了南方海贸之事。有大臣出班,盛赞周王殿下督办、市舶司初建之功,言及税收丰盈,请陛下示下后续方略。
朱元璋目光扫向队列前方的朱橚:“橚儿,你亲身经历,有何看法?”
朱橚出班,恭敬地陈述了首航的成果与艰辛,然后谨慎地表示:“开海之利,已然彰显。然儿臣以为,此事关乎海防、民生、吏治,千头万绪,不宜过快扩张。当稳固已有成果,完善章程,徐徐图之。”他的观点趋于稳健。
接着,又有几位大臣发言,有的主张趁热打铁,扩大规模;有的则忧心忡忡,强调海防压力和道德风险,主张收紧。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忽然将目光投向队列的最末尾,那个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角落,淡淡开口:
“王飞。”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惊雷,在金銮殿上炸响!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个站在最后、缩着身子的青色官袍身影上!
王飞正听得入神,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猛地一激灵,差点没站稳。他慌忙出列,由于太过紧张,脚步甚至有些踉跄,更是引得一些官员暗自皱眉嗤笑。
“微……微臣在!”王飞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完全没料到皇帝会在这种场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点名问他。
“开海之事,是你首倡。如今首航已归,众说纷纭。依你之见,后续当如何啊?”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王飞知道,这绝对是送命题!说扩大,会得罪保守派;说收紧,否定了自己的功劳,也可能让皇帝不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结合之前的思考和朱橚的观点,谨慎开口道:“启禀陛下,首航侥幸成功,全赖陛下天威,太子殿下运筹,周王殿下坐镇,将士用命,商民协力,微臣不敢贪天之功。”
先把自己摘干净,把功劳往上推。然后他才进入正题:
“然,首航亦暴露出诸多问题。航道风险、海盗威胁、番邦情势复杂、市舶司管理仍在摸索、大量粮食珍宝涌入对国内市场之冲击等等,皆需时间消化应对。故,微臣愚见,与其盲目扩大量,不若‘重质’、‘重稳’。”
“哦?如何重质重稳?”朱元璋追问。
“臣以为,可定以两年为一周期。首航船队归来后,需有足够时间休整船只、培训水手、总结教训、完善法规。同时,朝廷亦可借此观察此番开海对沿海民生、物价、吏治之具体影响,再做决断。期间,非重大情况,不新增特许勘合数量,甚至可略作缩减,优先保障首航有功之商队。如此,既能持续获利,亦可稳妥可控,积累经验,以待将来。”
这番话,既肯定了开海要继续,又强调了问题和风险,提出了一个看似保守实则极为稳妥的“两年周期”和“不增量”建议,与朱橚的观点不谋而合,又更加具体。
殿内不少大臣闻言,都暗自点头。就连一些保守派,也觉得此子并非一味贪功冒进之徒,所言颇有道理。
朱元璋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随即,他话锋猛地一转!
“王飞。”
“微臣在。”
“你可知,你方才站错了位置?”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飞一愣,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他站错位置了?
“按詹事府丞品级及尔此番差遣,你当站于右班倒数第二列之中。你却自顾缩于最末!朝会仪轨,国家法度,岂容轻忽?此乃失仪之过!”朱元璋的声音如同锤子,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来了!果然来了!王飞心中叫苦,就知道没好事!他连忙叩首:“微臣初次觐见天颜,惶恐失措,不谙礼仪,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飞,心情各异。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同情,也有人觉得皇帝未免有些吹毛求疵。
朱元璋看着伏地请罪的王飞,沉默了片刻。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要敲打,也要展示恩威。
“念你初犯,且于松江之差事确有微功,”朱元璋缓缓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功是功,过是过。失仪之过,不可不罚。然朕亦非刻薄之君。”
“旨意:王飞升授詹事府主簿(正六品),赏白银一千两,准假一月,回府好生研习《大明会典》及朝仪礼制!若再敢有误,定不轻饶!”
旨意一下,殿内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升了半级(从六品到正六品),赏了一千两(对于他的功劳来说不算多),罚了一个月假期(名义上是罚,实则是恩休),让他去学礼仪(更是给了台阶下)。
这惩罚,轻得几乎像是赏赐!但又确实指出了他的错误,维护了朝廷礼法的严肃性。
帝王心术,恩威并施,被朱元璋运用得淋漓尽致!
王飞心中明镜似的,立刻重重叩首,声音带着“感激”和“惶恐”:“微臣领旨!谢陛下隆恩!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定当深刻反省,熟读礼法,绝不再犯!”
“嗯,退下吧。”朱元璋挥了挥手,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飞这才如蒙大赦,躬身低头,一步步退回了队列——这次,他小心地站到了倒数第二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朝会继续,但许多人的心思,却还停留在刚才那场精彩的“君前奏对”上。看着那个虽然升了官、得了赏,却因为站错位置而被当众“训诫”的年轻官员,所有人都再次深刻领会到:在天子脚下,恩宠与风险,永远并存。
而王飞,低着头,感受着背后那些复杂的目光,心中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又过去了。虽然出了点小丑,但结果……似乎还不坏。
那一个月的假期,来得正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