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困守樊笼
“哐当”一声，沉重的木门从外面被锁死，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被彻底隔绝。王飞被粗暴地扔进这间狭小、冰冷的屋子里，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和死寂所吞噬。
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上，粗重地喘息着，心脏仍在疯狂地跳动，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息。黑暗中，视觉失效，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牙齿因恐惧而不自觉打颤的轻响。
被囚禁了。而且是被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亲自下令囚禁的。生死与否，完全系于李文忠一人之身。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他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如果李文忠没能挺过去…那等待他的，将是毫无疑问的死亡，甚至可能是极其痛苦的死亡。朱元璋的冷酷和多疑，史书斑斑，他毫不怀疑这位皇帝会毫不犹豫地碾死自己这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我会死在这里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浑身发冷。他从未如此刻般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和无力。穿越者的知识、超越时代的技艺，在绝对的皇权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反而成了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源。
第一天，就在这种极度的恐惧和胡思乱想中煎熬度过。没有人送来食物和水，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仿佛他被整个世界遗忘在了这个阴暗的角落。只有窗外光线的明暗变化，提示着时间的流逝。饥饿、口渴、寒冷，以及挥之不去的恐惧，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
他后悔了吗？后悔救了李虎？后悔跟着李虎来救李文忠？扪心自问，似乎并不。李虎的忠义让他动容，而救治李文忠所带来的潜在机遇，也确实是他所需要的。他只是低估了皇权的警惕性和控制欲，低估了卷入顶层政治漩涡的危险性。
“怀璧其罪…”他再次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香皂方子被小吏夺走，尚且能破财免灾。但这能“起死回生”的医术（尽管他靠的是青霉素），一旦显露，吸引来的就不再是小吏，而是能决定生死的真龙了！
“必须改变！”他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他保持清醒。“如果…如果这次能侥幸不死…如果还能出去…”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变得清晰起来：他必须真正地、系统地学习这个时代的医学！
不仅仅是依靠那些超越时代的、风险极高的“奇药”，而是要扎扎实实地掌握中医的理论、诊断、方剂和针灸！他需要为自己拥有的“奇技”披上一件合乎情理、能被这个时代理解和接受的外衣！他需要能够用中医的理论来解释自己的行为，甚至能够在不依赖青霉素的情况下，真正地处理一些疾病！
“净邪甘露”可以作为最后的杀手锏，但不能每次都指望它。他需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医生，一个融合了古今知识的医生，而不仅仅是一个依赖单一神药的冒险者。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好地隐藏自己，更好地施展手段，也才能在未来可能再次面对权贵时，拥有更多的周旋空间和说服力。
这个认知，是在这绝望的囚禁中，诞生的最宝贵的觉悟。
第二天，就在这反复的恐惧、后悔、自我剖析和新的规划中缓慢熬过。嘴唇因干渴而开裂，胃里饿得灼痛。就在他几乎要虚脱时，门外终于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一名面无表情的侍卫端着一碗冰冷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小壶水走了进来，放在地上，一言不发，转身又要离开。
“这位军爷！”王飞挣扎着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敢问…曹国公他…”
那侍卫脚步一顿，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丢下两个字：“还活着。”便再次锁上了门。
还活着！仅仅是这三个字，对于王飞而言，却不啻于仙音！活着就意味着希望！意味着青霉素可能正在起效！意味着他活下去的几率增加了一分！
这碗冰冷的稀粥和这三个字，仿佛给他注入了一丝生气。他狼吞虎咽地喝下粥和水，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希望虽然渺茫，但终究是有了。
他又在煎熬中等候了大半日。期间，他似乎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一些不同于之前的、略显匆忙和…似乎带着一丝轻松？的脚步声。他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终于，在第二天傍晚，天色将黑未黑之时，门外再次响起了开锁声，以及一个略显急促的尖利声音：“王飞何在？陛下有旨！”
王飞连忙挣扎着站起。进来的是一名中年太监，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太监的目光在王飞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好奇。
“王飞，曹国公高热已退，今日午后已然恢复神识，能进些许流食了。”太监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宣布了一个让王飞几乎要跳起来的消息！
退烧了！清醒了！青霉素起效了！而且效果显著！在缺乏现代医疗支持的条件下，李文忠强大的身体素质帮助他扛过了最危险的关头！
王飞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努力保持谦卑的姿态，躬身道：“此乃陛下洪福庇佑，国公爷自身根基深厚，方能逢凶化吉…”
“哼，”太监打断了他的套话，“国公爷虽有好转，但伤势依旧沉重，御医们对其创口仍无良策。陛下有旨：命你即刻前往，继续为国公诊治！若再有效，自有你的好处；若再出差池…哼，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
软禁并未解除，只是变成了戴罪立功、在严密监视下的“效力”。
“小人遵旨！定当竭尽所能！”王飞立刻应道。只要能离开这黑牢，只要能继续用药，就还有机会！
他被带出小屋，重新呼吸到夜晚清冷的空气，恍如隔世。他被直接带回了李文忠的病房。
再次见到李文忠，虽然依旧虚弱不堪，面色苍白，但他确实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浑浊，却有了神采。看到王飞进来，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什么力气。
王飞上前，先仔细检查了伤口。红肿范围明显缩小，黑色坏死区域并未扩大，脓液也变得稀薄、颜色变浅。感染确实得到了有效控制！但创面依然巨大狰狞，需要长时间的清创和护理才能愈合。
在太监和御医们（他们的眼神复杂，混合着惊疑、嫉妒和一丝敬畏）的严密监视下，王飞再次用烈酒清洗了伤口，然后，他故技重施——但实际上，他已经没有青霉素了。
他只能凭借记忆，开出了一张具有清热解毒、活血生肌功效的方剂（得益于他之前为学医而翻阅医书的积累），又指挥侍女如何用煮沸的盐水小心清洗换药。他做得一丝不苟，动作沉稳，仿佛胸有成竹，巧妙地掩饰了他已无“奇药”可用的真相。
他的表现，落在太监和御医眼中，更像是一种深藏不露的沉稳。毕竟，他之前那“一剂”下去，可是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恶疾出现了转机。
接下来的日子，王飞依旧被变相软禁在国公府内，但待遇已改善许多，有了独立的房间和伙食。他每日的主要任务就是去查看李文忠的伤势，调整药方，指导换药。
李文忠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虽然缓慢，但趋势良好。王飞的心，也渐渐从半空落回了肚子里一些。
但他知道，真正的危机并未过去。皇帝还在看着，他的“秘法”终究有被拆穿的一天。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真正地思考和学习，为未来做好准备。
困守樊笼两日，如同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走出黑屋的他，表面上依旧是那个谦卑的“民间郎中”，但内心已然不同。求知的火焰，从未如此刻般在他心中炽烈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