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功高赏薄隐帝心 武英殿内雷霆怒
永熙五年七月初的这场大朝会,气氛热烈而隆重,几乎成为了专为东征凯旋将士而设的庆功盛宴。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风尘仆仆却英姿勃发的将领身上,尤其是主帅曹国公李文忠。
皇帝朱标高坐龙椅,脸上带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帝国一场跨海东征,取得如此辉煌的、近乎完美的胜利,不仅彻底解决了困扰东南沿海多年的倭患,更获得了巨大的实际利益和无与伦比的国际声望,这对于一位登基仅四年的年轻君主而言,无疑是极其耀眼的政绩。
朝会首先由李文忠出列,详细禀报了东征的全过程:从海战大破倭国水师,到陆战于樱山原摧枯拉朽般击溃十万倭军,再到逼降谈判,最终签订《明倭樱山原和约》的经过。他虽然语言简练,但那惊心动魄的战况、尤其是对“飞雷炮”、“永熙火箭”等新式火器巨大威力的描述,依旧引得朝堂之上惊呼连连,赞叹不已。
随后,礼部尚书出班,奏请依古制,举行“献俘阙下”大典,以彰武功,震懾四夷。朱标欣然准奏,定于三日后在午门外举行隆重的仪式,将俘获的倭国重要将领、贵族以及象征性的战利品呈献于太庙和社稷坛,告慰祖宗,昭示天下。
接下来,便是最令人期待的封赏环节。兵部尚书沈立捧着厚厚的功劳簿,开始宣读封赏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征倭大将军、曹国公李文忠,统兵有方,指挥若定,扬我国威于海外,立不世之功勋,特赐金陵郊外上田五千亩,白银两万两,加赐丹书铁券,其子李景隆,忠勇可嘉,官升二级,擢升为…”
“都督佥事王铭,奋勇争先,斩获颇多,擢升为…”
“参将张武,海战有功,晋…”
“…赏白银千两,绢百匹…”
“…赏…”
一份份厚重的赏赐从皇帝口中说出,落到一位位立功将领的头上。金银、田亩、绸缎、官爵…应有尽有,恩宠备至。得到封赏的将领们无不激动万分,出列叩谢皇恩,脸上洋溢着荣耀与喜悦。整个朝堂都沉浸在一种欢欣鼓舞的气氛之中。
然而,随着名单逐渐念完,一些细心的大臣渐渐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自始至终,竟然没有听到那个在此次东征中屡屡被提及、似乎发挥了至关重要作用的随军参议、火器司总管王飞的名字!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站在武官队列末尾、品级已然不高的王飞。只见他垂首肃立,面色平静,仿佛那一份份令人眼热的封赏与他毫无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功劳簿遗漏了?还是…另有什么深意?
一些文官交换着眼神,心中暗自揣测,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看来这个“佞幸之臣”,即便立下大功,终究还是不得圣心啊。
王飞自己心中也是波澜微起,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来了”的预感。他深知自己在此次东征中的表现太过耀眼,尤其是最后谈判阶段,几乎是以一己之力主导了条约的签订,这绝非一个“随军文书”该有的权力和风头。功高震主,更何况他本就身负“佞臣”之名,又知晓太多皇家隐秘。陛下和太上皇,这是要敲打自己了。
封赏完毕,朱标又勉励了众将几句,便宣布退朝。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奉天殿。
王飞随着人流正准备离开,一名小太监却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低声道:“王大人,请留步。陛下和太上皇在武英殿召见。”
来了!王飞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道:“有劳公公带路。”
跟随小太监来到熟悉的武英殿,殿内气氛与外面朝会的热烈截然不同,显得格外沉闷和压抑。太上皇朱元璋端坐在一侧的紫檀木椅上,面沉似水,手中把玩着一件玉器,眼神锐利如刀。皇帝朱标则坐在御案后,表情相对平和,但眼神中也带着一丝复杂。
“臣王飞,叩见陛下,叩见太上皇。”王飞上前,依礼跪拜。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朱元璋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的声音,哒…哒…哒…每一声都仿佛敲在王飞的心上。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王飞,你可知罪?”
王飞伏地:“臣愚钝,请太上皇明示。”
“哼!”朱元璋猛地将手中的玉器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吓了王飞一跳。“愚钝?咱看你是聪明过头了!第一桩罪!谁允许你将咱当年在皇觉寺出家之事,透露给那些倭国和尚的?!嗯?!天家之事,也是你能随意编排、拿去与番邦交易的筹码吗?!你眼里还有没有君臣上下?!”
王飞头皮发麻,果然是为了这事!他连忙辩解:“太上皇息怒!臣…臣当时也是为了尽快促成和谈,减少我军伤亡,不得已而为之…臣绝无半分不敬之意,只是借佛门因缘,给他们一个台阶下,绝不敢…”
“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朱元璋打断他,语气更厉,“事急从权?咱看你是胆大包天!今日你能拿咱的旧事去做交易,明日你是不是就敢假传圣旨了?!”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飞心上。果然还有后文!
朱元璋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喝道:“第二桩罪!咱问你,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倭国许诺留守将士‘三年轮换,必有重赏’?嗯?!军国大事,赏罚调度,自有朝廷法度,陛下旨意!你一个区区参议文书,谁准你代朝廷、代陛下许下如此承诺?!你这与假传圣旨何异?!”
“还有!”朱元璋越说越气,“谁告诉你大明的商船‘立刻就会前往倭国’?与倭国贸易之事,涉及国策,需从长计议,岂容你信口开河,擅自许诺?!”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将王飞彻底打懵了。他当时为了稳定军心,顺利接管银山和港口,确实做出了这些承诺和暗示,在他看来是必要的权宜之计,但在朱元璋眼中,这无疑是逾越臣子本分、挑战皇权权威的大忌!
王飞冷汗涔涔而下,伏在地上,声音颤抖:“臣…臣有罪!臣当时只想尽快稳定局面,确保银山万无一失,绝无僭越之心!臣愿领受任何责罚!”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唯有认罪,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这时,皇帝朱标开口了,语气相对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王飞,你此次东征,于军功之上,确有建树,火器之利,谈判之成,皆赖你之力,朕与太上皇皆知。”
他先肯定了功劳,随即话锋一转:“然,你之所为,确如太上皇所言,有违臣子之道,逾越职权之嫌。透露太上皇旧事,虽出于公心,然方式欠妥。擅自许诺将士,虽为稳定人心,然罔顾朝廷法度。此风绝不可长。”
王飞心中稍定,至少皇帝承认了他的功劳。“臣知罪,臣一时糊涂,请陛下治罪!”
朱标与朱元璋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念你此番有功于国,且事出有因,朕与太上皇议定,功过不相抵,但亦不重罚于你。着你即日起,卸去火器司总管及一切职务,留官原籍(保留从七品东宫录事衔),归家闭门思过,静候朝廷后续任用。何时起复,视你悔过之情状再定。”
留官待用!回家反省!
这个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没有削爵罢官(虽然他也没什么爵位),没有下狱查办,保住了最基本的官身和俸禄。但剥夺了所有实际权力,尤其是火器司这个要害部门,等于将他暂时闲置雪藏了。
王飞立刻明白了这是最理想的结果,连忙重重磕头:“臣,谢陛下隆恩!谢太上皇隆恩!臣定当深刻反省,闭门思过,绝不再犯!”
“去吧。”朱标挥了挥手。
王飞如蒙大赦,再次叩首,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武英殿,直到走出殿外,被夏日的热风一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武英殿内,看着王飞离去,朱元璋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哼了一声:“这小子,是个能臣,干吏,但也是个刺头!心思活络,胆大妄为!今天他敢假传圣旨,编排咱的旧事,明天就敢揣摩你的心思,跟你对着干!不狠狠敲打敲打,迟早要出大事!”
朱标微微苦笑:“父皇息怒。王飞此人,虽有瑕疵,但确有其才,对朝廷也是忠心可用。此次东征,若非他火器之功、谈判之能,断难如此顺利。只是…有时确是不太守规矩。”
“规矩?”朱元璋冷笑一声,“咱就是规矩!咱立下的规矩,谁都不能破!标儿,你记住,驾驭臣子,尤其是这等有才却桀骜的臣子,就像熬鹰,不能让他吃太饱,飞太高,得时时攥着线,让他知道怕,知道谁才是主子!你今日处置得不错,‘留官待用’,既罚了他,又没一棍子打死,留着观察,以观后效。很好。”
朱标躬身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深邃:“让他回家歇段时间也好,磨磨性子。火器司那边,让工部派人先接手。等过些时日,北边或者哪里再有棘手之事,再把他拎出来用。用完了,再压回去。如此反复,他才能始终记得,他的荣辱富贵,皆出于上意,而非他自身之能。”
朱标心中微微凛然,再次深刻体会到父皇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而此刻,走出皇宫的王飞,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心情复杂难言。有功无赏,反遭训斥闲置,说没有半点委屈那是假的。但他更清楚,这就是帝王权术,这就是伴君如伴虎。自己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
“回家…也好。”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正好陪陪英娥和孩子,也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他整了整衣冠,向着家的方向,缓缓走去。暂时的沉寂,或许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爆发。只是他不知道,下一次“被用”,又会是在何时,何种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