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巧设比试定干坤
李景隆按照王飞的授意，在苏州城的顶级社交圈里，开始“不经意”地流露出忧虑和愤懑。
有时是在画舫夜宴，酒过三巡，他会对着几位心腹（实则早已被他“记录在案”的豪商）长吁短叹：“诸位兄台待我赤诚，我也不瞒你们。前几日呈送金陵的密报，怕是有小人作祟，将苏州这边……唉，将一些宴饮往来、人情馈赠之事，添油加醋报了上去。陛下和太上皇听闻后，甚是震怒啊！觉得尔等竟敢公然贿赂钦差，试图左右朝政，简直无法无天！”
有时是在园林赏梅，他会屏退旁人，对前来探听消息的绸缎庄老板低声抱怨：“本来我还想为大家多争取几个名额，如今看来，怕是难了！上头风声紧得很，据说……据说连最初议定的一两家名额都可能保不住，要严查严办，以儆效尤！我这钦差，怕是也要吃挂落！”
这些半真半假、虚实难辨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苏州官商两界激起了巨大的恐慌涟漪。那些曾经给李景隆送过重礼、试图走门路的商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整日提心吊胆，四处打听消息，原本就暗流涌动的苏州城，气氛更加紧张压抑。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李景隆却突然对外宣称，要即刻返回金陵面圣，亲自为苏州商界陈情辩解。他走得匆忙，留下一城惴惴不安的官商，各种猜测和谣言更是甚嚣尘上。
半个月后，就在许多人几乎绝望，以为大祸临头之时，李景隆的钦差座船再次出现在了胥门码头。与上次的意气风发不同，这次他下船时，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眉宇间却有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早已等候多时、心急如焚的周文斌等人立刻围了上去。李景隆摆了摆手，示意回行辕再说。
拙政别院内，暖阁熏香，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李景隆环视一圈在场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苏州头面商贾，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本官此次回京，可谓九死一生，在陛下和太上皇面前，据理力争，甚至……甚至不惜以这项上乌纱作保！”
他刻意停顿，营造出紧张气氛，看着众人骤然绷紧的脸，才继续道：“幸赖天恩浩荡，陛下圣明，总算……总算没有一棍子将大家打死！”
这句话如同天籁，让所有人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李景隆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吊足了胃口，才公布最终方案：“陛下有旨：苏州府奢靡之物经营，特许名额之事，可予通融。然，朝廷体面、法度威严不可堕！故而，特许名额增至五项，然绝非人人可得，需凭真本事争取！”
“真本事？”众人面面相觑。
“不错！”李景隆放下茶杯，声音提高，“陛下之意，既然诸位皆言自家货物精美、工艺独到，那便来个公开、公平、公正的比试！按行业划分，如丝绸、瓷器、金银器、古玩玉器、珍稀药材等，各家皆可派出顶尖匠人或拿出镇店之宝，参与比试。由本官延请各方公认的行家里手、耆老名士组成评审，当场评定高下！每项行业，只取前五名，授予‘皇家特许经营’资格，其余商户，限期转营他业或迁出苏州府！”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随即便是激烈的议论声。
“比试？这……这成何体统？”
“凭手艺定名额？这倒是新鲜……”
“前五名？那也比只有一两家强啊！”
“可是……这评审如何保证公允？”
李景隆压了压手，示意安静，补充道：“比试细则，稍后会张榜公布。评审之人，本官会从金陵、杭州乃至北方延请德高望重、与苏州本地无甚瓜葛的大家担任，确保公正。至于比试内容，丝绸被服，便比织造工艺、纹样创新、色彩绚丽；瓷器，比胎质、釉色、画工、器型；古玩玉器，比眼力、比传承、比珍稀；诸如此类，皆以实物说话，以技艺服人！”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此乃陛下开恩，给出的最后机会！愿比者，回去好生准备，半月之后，于阊门外专设场地，一较高下！不愿比或落选者，休怪朝廷法度无情！散了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苏州城。最初的震惊和疑虑过后，巨大的解脱感和更激烈的竞争意识迅速蔓延开来。从可能全军覆没到有五个名额，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虽然要经过比试，但总比毫无希望要强！而且，凭手艺吃饭，对于许多真正有实力的老字号来说，反而觉得更加公平，至少比纯粹比拼谁送的礼多、谁的关系硬要强得多！
一时间，苏州各大商号都动了起来。东家们纷纷请出店里手艺最精湛的老师傅，打开库房取出珍藏的极品原料或镇店之宝，日夜赶工，精益求精，准备在半月后的比试中拔得头筹。整个苏州的手工业界，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而在客栈中暗中观察的王飞，得知李景隆顺利宣布了比试方案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在窗前，望着苏州城鳞次栉比的屋瓦和远处忙碌的工坊，心中思绪万千。
“如此一来，逼迫转营、激起民怨的风险便大大降低了。”王飞暗自思忖，“通过比试，优胜劣汰，留下的必然是各行业真正的翘楚，是掌握了核心技艺的精华。这不仅是筛选特许商户，更是一次对苏州乃至江南顶尖手工业水平的普查和激励。”
他想的更远：“将这些顶尖的匠人和优质的资源集中到有限的几家特许商号中，有利于形成规模效应，推动技艺的进一步交流和提升。未来，朝廷若要采办宫用物资、赏赐藩属，或者与海外进行高端贸易，都可以直接与这些经过认证的‘皇商’对接，质量有保障，管理也方便。这比原来散乱无序、良莠不齐的市场要好管理得多。”
更重要的是，王飞心中还有一个超越这个时代的念头：“不能让真正的手艺人没饭吃，不能让宝贵的技艺失传。通过这种官方认可的比试和特许机制，等于给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者提供了一个稳定的平台和崇高的地位。他们的技艺得到了官方和市场的双重认可，收入和社会地位都会提高，这将极大鼓励后人学习、传承这些精湛工艺。长远来看，这对保护和发扬华夏工匠精神，意义非凡。”
他仿佛已经看到，半个月后的阊门外，将是怎样一场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的盛况。苏绣的巧夺天工，景德镇瓷器的温润如玉，苏作玉器的玲珑剔透……都将在这场特殊的“科举”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景隆这把刀，用得是越来越顺手了。”王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接下来，就是确保这场比试的绝对公正，以及……如何将这份胜利果实，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了。”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开始起草关于比试评审细则、监督机制以及后续特许商户管理章程的密奏。这场由他一手策划的经济改革大戏，正一步步朝着预设的目标稳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