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龙庭问对
在曹国公府邸被变相软禁了将近一个月,王飞每日小心翼翼地照料李文忠的伤势,凭借超越时代的感染防控理念(强调清洁、煮沸消毒换药布巾)和精心调配的清热解毒、生肌长肉的中药方剂,李文忠的恢复情况一天好过一天。那可怕的坏死性筋膜炎被青霉素从死亡边缘强行拉回后,在传统医药的调理和精心护理下,创口终于开始生出新鲜的肉芽,逐渐收敛愈合。
虽然过程缓慢,但所有人都能看到,曹国公正在真正地走向康复。府中上下对王飞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怀疑、惊惧,逐渐转变为敬畏和感激。李虎更是将王飞视若神明,暗中保护周全。
这日,王飞刚为李文忠换完药,一名小太监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尖着嗓子道:“王郎中,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见驾。”
该来的,终于来了。
王飞心中猛地一紧,但经历了生死考验和这月的沉淀,他面上已能保持镇定。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衣冠(虽仍是粗布衣,但干净整洁),深吸一口气,跟着小太监走出了国公府。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紫禁城。高耸的宫墙、巍峨的殿宇、森严的守卫、肃穆的气氛,无不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冷酷威严。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四处张望,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穿过重重宫阙,最终被引至一处偏殿。殿内装饰并不奢华,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明太祖朱元璋并未坐在龙椅上,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庭院。他穿着常服,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草民王飞,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王飞依着礼数,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朱元璋手指轻轻敲击窗棂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王飞背上。
“平身。”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王飞起身,垂首躬身而立,不敢直视天颜。
“李文忠的伤,朕看是好得差不多了。”朱元璋开口,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太医署的人回话,都说你用的药方倒也寻常,无非是清热败毒、扶正生肌之品。朕好奇的是,你最初用以压下那‘邪毒内陷’的猛药,究竟是何物?朕查过你出身,区区一商户之子,何来这等手段?”
问题直指核心,犀利无比。
王飞的心脏狂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早已打好了腹稿,此刻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悲戚的语调回道:
“回禀陛下,草民…草民不敢欺瞒陛下。那救急之药,并非草民所能炼制。实乃…实乃先父临终所遗,再三叮嘱,非至亲濒死而万不得已时,绝不可轻用。”
他巧妙地将来源推给已故的父亲,死无对证,又强调了其珍贵和使用的严苛条件。
“哦?先父所遗?”朱元璋踱步走近,目光更加锐利,“你父又是从何得来?据朕所知,你王家世代经营酒馆,并非杏林世家。”
“陛下明鉴。”王飞头垂得更低,“在下祖上是唐时太医署侍医,因避天宝末年的战乱兵燹,家族辗转南迁,方才流落至此,隐姓埋名。家中世代秘传一道名为‘净邪甘露’的方子,据族谱记载,乃当年宫中专为应对金创恶疡、邪毒内陷之危症所备,有涤荡邪秽,扶正生肌之奇效。只是此方炼制之法极其繁难苛刻,所需药材亦多稀罕,更因其效非凡,家族遗训,非至亲或仁德厚重之濒危者,绝不可轻用,以免引来祸端。其法极其繁难,所需药材亦多稀罕难寻,先父倾尽家财,耗时数年,也不过侥幸炼成区区两瓶,视若传家之宝,临终前方传于草民,并严令不得再试,以免招祸…此次为救曹国公,草民已将…已将最后一瓶尽数用掉了。”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痛和无奈。
这番说辞,真假掺半。将来源推给“祖上传承”,符合古人对于古代传承的想象,也解释了其技术的突兀性。“药材难寻”、“炼制繁难”、“已然用尽”,则彻底堵死了朱元璋可能让他立刻大量献药或交出配方的要求,为自己赢得了缓冲空间。
果然,朱元璋闻言,眉头微皱,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盯着王飞,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殿内气氛再次凝固。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如此说来,你这能起死回生之神药,已是绝响了?”
王飞连忙躬身,语气恳切而“坦诚”:“陛下,那药液虽神效,然其性猛烈,用法凶险,差之毫厘便可能谬以千里。草民虽得父传授,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更无能力再次炼制。经此一事,草民深知医术之精深,自身之浅薄。若非国公爷洪福齐天,根基深厚,草民万死难辞其咎!”
他先承认“绝响”,降低皇帝的期待,然后立刻将话题转向自己的“不足”和“后怕”,顺势提出:
“草民恳请陛下恩准!草民愿倾尽家财,遍访名医,潜心研习医术!尤其欲求教于军中善于处理金创外伤之良医,学习正统之法!待学有所成,或能稍稍弥补此次之侥幸,他日若朝廷有所驱策,草民亦能略尽绵薄之力,而非仅靠那虚无缥缈之遗泽!”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策略:示弱、求学。一方面解释了自己为何不能立刻再现神迹,另一方面也为自己未来合理提升医术水平、甚至接触到更多资源(包括可能再次尝试研制青霉素)铺平道路。提出向军医学艺,更是投朱元璋所好,表明心向朝廷实用之道。
朱元璋目光闪烁,沉吟不语。他确实对那“神药”极为好奇和渴望,但王飞的说辞合情合理,且态度恭顺,愿意求学上进,看起来不像作伪。更重要的是,李文忠确实是被他救回来的,这是事实。对于一个实用主义者来说,结果比过程更重要。
“嗯…”朱元璋终于再次开口,“你能有此心,倒也难得。太医署乃至军中,确有不少善于外伤之人。既然你想学,朕便准了。朕会着人给你一块牌子,允你查阅相关医案,亦可去军中伤兵营观摩请教。”
这并非完全的信任,更像是一种投资和观察。既给了王飞一点甜头,也将他置于更便于监视的范围内。
“草民叩谢陛下天恩!”王飞心中大喜,连忙再次跪倒谢恩。这一步,成了!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转冷,“你需牢记今日之言,潜心向学,不得借机生事,更不得将那未经证实之法胡乱施为。李文忠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分,否则…”
“草民明白!草民绝不敢忘陛下教诲!定当谨言慎行,专心医术!”王飞立刻保证。
“起来吧。退下。”朱元璋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重新转向了窗外。
王飞如蒙大赦,恭敬地行完礼,一步步退出了大殿。直到走出宫门,重新感受到外面的阳光和空气,他才发现自己的内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他不仅暂时过关,还意外获得了一个可以合法学习并提升医术身份的机会。
“父亲遗泽,已然用尽。往后之路,需靠自身所学了。”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心中暗暗发誓。
经此龙庭问对,王飞的人生轨迹,再次发生了关键的转折。他不再是那个仅仅藏着秘密的小商人,而是拥有了一个“奉旨学医”的模糊身份,尽管这身份依旧脆弱,且充满了未知的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