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十八日困守孤城 射程博弈待援军
永熙元年十一月初,王飞抵达宣化城的第二天清晨,压抑的平静便被彻底打破。
天刚蒙蒙亮,一队浑身浴血、丢盔弃甲的夜不收(侦察兵)拼死冲回寨下,带来了至关重要的军情:大队虏骑的准确驻扎地点——位于宣化城西北方向三十里处的一处背风河谷!粗略估算,兵力确在万人上下,正在宰杀牛羊,似在做战前最后的休整和准备。
“三十里!”守备周淮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骑兵奔袭,一个时辰便可兵临城下!”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唤来麾下最得力的斥候队正,语速极快地下令:“你带三人,双马换乘,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将此军情送回宣府主城!禀报总兵大人:虏骑万余,屯于宣化西北三十里河谷,意图攻我宣化!请求速发援军!”
“得令!”那队正也知道军情如火,抱拳领命,点了三个最好的手下,如同旋风般冲出寨门,很快消失在南方的官道上。
看着斥候离去,周淮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更加凝重。他转身对身旁的王飞和赵参将沉声道:“消息是送出去了,但援军……最快恐怕也要十五日之后才能抵达此地。”
“十五日?”王飞虽然有所预料,但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心头还是一沉。这意味着,他们要以区区千余守军(加上王飞带来的两百人),在这座孤悬于外的堡寨中,独自面对上万蒙古铁骑至少半个月的围攻!
周淮看出王飞的担忧,苦笑着解释道:“王副使有所不知。宣府大军主力多为步兵,集结、开拔需要时间。沿途还需警惕虏骑埋伏,保护粮道畅通,行军不可能像虏骑那般迅捷。十五日,已是末将往最快里估算的了。”
王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点头表示理解:“守备不必多言,本官明白。这十五日,乃至更久,便要靠我等上下同心,死守待援了!”
从这一天起,宣化城彻底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官兵枕戈待旦,滚木礌石堆积上墙,火油金汁准备就绪,火炮(碗口铳、小型将军炮等)调整射界,装填待发。城中的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果然,当日下午,虏骑的试探性攻击便开始了。
初始,是三五成群的游骑,胆大妄为地冲到距城墙一箭之地的地方,来回奔驰,唿哨怪叫,试图激怒守军,或是观察守军布防。
周淮经验老道,并未被轻易激怒,只是命令弓箭手:“进入射程者,自由射杀!”
城墙上箭如雨下。这些蒙古骑兵虽然骑术精湛,但在明军训练有素的弓箭手集中射击下,还是有两人被射落马下,其余几人慌忙拨马逃远,引来城上一片欢呼。
王飞在敌楼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这一切。他看到那些蒙古骑兵即使同伴被射杀,也并未慌乱,而是冷静地将尸体抢回,同时不断回头目测着城墙的距离和箭矢的落点。
“他们在测试……”王飞心中蓦地升起这个念头。
第二天,蒙古骑兵再次前来挑衅。这一次,他们变得更加狡猾。他们不再进入明军弓箭的有效射程(约七八十步),而是停留在约百步之外的距离,这个距离,城上的弓箭手虽然勉强能射到,但已是强弩之末,箭矢飘忽无力,难以形成威胁。
更让人憋屈的是,这些蒙古骑兵竟然开始在马上,使用他们的骑弓,仰射城头!蒙古骑弓磅数相对较低,但射速快,采用抛射方式,箭矢划着高高的抛物线,稀稀落落地落入城中。虽然由于是仰射,威力大减,很难对有盔甲防护的士兵造成致命伤,但这种被动挨打、无法还手的局面,极大地挫伤了守军的士气,也造成了零星的伤亡和持续的紧张。
周淮气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下令放箭只是浪费箭矢。王飞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确定:“前几天的送死行为,根本就是为了精准测量我方弓箭的最大射程!这些草原人,绝非只知蛮勇的莽夫,他们的战场智慧和对细节的把握,极其可怕!”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令人烦躁的远程骚扰每天都在上演。蒙古骑兵如同跗骨之蛆,时而聚集,时而分散,不断用冷箭骚扰城头守军,消耗守军的体力和精力,试探着守军的忍耐极限。守军士兵们只能蜷缩在垛口后面,听着箭矢偶尔叮当落在盾牌或城砖上的声音,憋着一肚子火。
王飞除了观察,也开始利用自己的知识提出建议。他注意到蒙古骑兵喜欢选择几个固定的方向进行骚扰,便建议周淮在这些方向的城垛后暗中布置一些神枪手(使用火铳),虽然火铳射程和精度也有限,但偶尔出其不意的几声铳响,也能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让虏骑不敢过于放肆。
时间一天天过去,围城进入了第五天。蒙古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认为已经足够消耗了守军的意志。这一天清晨,地平线上出现了大股烟尘,沉闷的号角声远远传来!
“准备迎敌!虏骑要动真格的了!”周淮声嘶力竭地大吼。
只见黑压压的蒙古骑兵开始大规模集结,前排骑兵下马,手持简陋的盾牌和攀城工具,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更远处,甚至可以看到一些被驱赶来的汉人百姓,显然是被抓来充当填壕的炮灰。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笼罩了整个宣化城。
王飞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真正的考验来了!
然而,就在蒙古军队缓缓向前推进,即将进入守军弓箭射程之时——
“轰!!!”
“轰!!轰!!”
宣化城墙上,那几门沉默多日的火炮,猛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数颗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灼热的气浪和死亡的呼啸,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向正在集结的蒙古军阵!
实心弹的杀伤方式并非爆炸,而是依靠巨大的动能撞击、碾压和产生的跳跃碎片!它们落入密集的军阵中,瞬间犁出了数道血肉模糊的通道!残肢断臂横飞,战马惊嘶,原本严整的阵型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蒙古军队显然完全没有料到这座看似普通的边塞堡寨,竟然配备了射程如此之远的火炮!(明代前期火炮射程可达数百米甚至更远,远超弓箭)他们对于火炮的威力有着本能的恐惧。
突如其来的猛烈炮击,打乱了蒙古人所有的进攻节奏。前方的步卒和炮灰惊恐地向后溃退,与后方的骑兵冲撞在一起,阵型大乱。指挥的蒙古贵族试图弹压,但在接踵而至的第二轮、第三轮炮击下,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最终,在丢下数十具尸体和一片狼藉后,蒙古大军如同潮水般狼狈地退回了安全距离之外。第一次大规模攻势,竟然就这样被远程火炮硬生生地扼杀在了摇篮里!
“好!打得好!”城头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声!周淮激动得满脸通红,狠狠捶着垛口。火炮,成为了宣化城最坚实的倚仗!
王飞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对古代火炮的威力有了全新的认识。“科技碾压,果然在哪里都是真理……”
经此一挫,蒙古人变得谨慎了许多。他们不再轻易尝试大规模集结进攻,因为那会成为火炮的活靶子。但他们并未远离,而是继续采取骚扰战术,并且开始试图寻找火炮的射击死角,或者试探火炮的射程极限。
他们派出一小股一小股的骑兵,从不同方向、以不同速度接近,试图诱使守军开炮,从而摸清火炮的射程、装填速度和射击规律。
周淮和王飞都看穿了对方的意图。周淮严令炮手,没有他的命令,绝不准轻易开炮,以免暴露虚实和浪费宝贵的弹药。于是,城上城下,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虏骑不断试探,守军隐忍不发。
日子就在这种紧张、压抑、时而爆发小规模冲突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第十天,第十五天……预想中的援军并未出现。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没有人说出口,只是更加沉默地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王飞在这十八天里,详细记录了蒙古骑兵的各种战术:骚扰、试探、佯攻、驱民填壕、寻找火炮死角……他也记录了守军的应对:火炮威慑、弓箭反击、火铳狙杀、以及士兵们在长期压力下的心理状态。
第十八天下午,就在夕阳即将西下,所有人都几乎要以为援军不会来了的时候——
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大片扬起的烟尘!那烟尘的规模,绝非小股部队所能产生!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城头上眼尖的哨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充满狂喜的呐喊!
这一声呐喊,如同点燃了干柴的火星,瞬间让死寂的宣化城沸腾了!
王飞猛地举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清晰的明军旗帜出现在视野中,猎猎飘扬!无数黑甲红缨的明军步兵,排着严整的队列,如同移动的森林,正向着宣化城稳步推进!在步兵方阵的两翼,是负责警戒的大队明军骑兵!
援军,终于到了!
坚守了十八个日夜的宣化城,终于等来了希望的曙光!城头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许多士兵相拥而泣,释放着积压已久的压力。
王飞放下手,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欣慰。这十八天的边城坚守,给他上了穿越以来最深刻、最残酷的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