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闲云野鹤羡煞君
勋贵子弟们掀起的这场以西域珍宝、美人，尤其是汗血宝马为核心的炫富浪潮，来得迅猛，去得却也突兀。倒不是因为他们突然转了性子，懂得了低调内敛，而是因为，一场由他们自己点燃、最终却烧得自己狼狈不堪的“赛马风波”，让这场闹剧迅速降下了帷幕。
事情的起因，正是那份按捺不住的攀比之心。眼见私下里的炫耀已经无法满足虚荣，以几位顶尖国公家子弟为首，撺掇着在金陵城外一处风景尚可、地势平坦的皇家猎苑边缘，私自圈了一块地，美其名曰“以马会友”，实则就是要搞一场公开的、大规模的赛马大会，一决高下，看谁的汗血宝马才是真正的“马中之王”！
消息不胫而走，顿时吸引了全城勋贵、富商乃至不少百姓的目光。比赛那日，人山人海，彩旗招展，赌坊甚至开出了盘口。各家衙内们精心打扮自己的坐骑，配上最华丽的鞍鞯，意气风发地登场。
然而，比赛的进程却大大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那些曾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汗血宝马，在真正的速度与耐力比拼中，高下立判。大部分马匹虽然确实远胜中原马种，但彼此之间差距并不算天壤之别。真正决定胜负的，是李景隆胯下那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乌云盖雪”！
但见发令旗一挥，“乌云盖雪”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射出，起跑便领先了一个身位。它的步伐稳健而有力，呼吸悠长，在漫长的赛道上，将其他竞争对手一个个甩在身后，而且优势越拉越大。最终，它以一个近乎羞辱性的巨大优势冲过终点，而李景隆在马背上得意洋洋挥手致意的画面，也通过无数双眼睛，深深刺痛了其他参赛者的心。
李景隆风头一时无两，成了金陵纨绔圈最耀眼的明星。可对于那些输了比赛，尤其是输得很难看的衙内及其家族而言，这无疑是当众被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赛前的吹嘘成了笑话，投下的赌注血本无归，面子更是丢到了姥姥家。
父辈们的震怒可想而知。原本还对儿子们带回的宝马有些欣赏的老国公、老侯爷们，此刻只觉得这些畜生成了招惹是非、丢人现眼的祸根！一顿家法伺候是免不了的，更重要的是，一道严厉的命令随之而下：立刻、马上，派人前往哈密卫！不惜重金，收购比李景隆那匹更好的汗血宝马！这已经不是为了炫富，而是为了挽回颜面，为了家族尊严！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炫富大赛，迅速转变为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更加激烈的“购马竞赛”。各家都派出了最精干的家臣、带着巨额的银票和金珠，快马加鞭向西而去。目标明确：哈密卫的马市。要求苛刻：必须比曹国公家那匹“乌云盖雪”更神骏、更快速！
这股风潮自然也影响到了哈密。原本就价格不菲的汗血宝马，价格更是水涨船高，乐坏了那些西域马贩子和有门路搞到好马的商人。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的王飞，却早已远离了这喧嚣的漩涡中心，过上了他穿越以来或许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皇帝的一个月休沐假期，被他过得淋漓尽致。
清晨，他不再需要顶着星光起床赶去上朝或兵部点卯。而是可以睡到自然醒，通常都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洒满房间才慵懒地睁开眼。耳边没有繁杂的公务回禀，只有院子里依稀传来的孩子们嬉戏玩闹的声音，或是隔壁房间婴儿咿咿呀呀的学语声。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放松，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休憩。
慢悠悠地起床，用过早膳（往往已接近午时），他或是去书房随意翻翻闲书，或是到花园里看朱英娥带着孩子们玩耍，享受那份寻常官宦人家最普通却最珍贵的家庭乐趣。
午后，是他雷打不动的“个人时间”。他总会信步走到那条熟悉的旧街，进入他那间招牌依旧、内饰如故的小酒馆。掌柜和伙计早已习惯，二楼那个视野最好的雅座永远为他留着。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百果醴，两碟精致的小菜，他便能对着窗外的市井烟火，消磨整个下午。
在这里，他能听到最新鲜、最真实的金陵轶事。比如，哪家国公府派往哈密的人回来了，据说花了一万两银子买了匹“玉顶火龙驹”，号称能日行两千里；又比如，开平王家的公子因为赛马输了，被老王爷关了禁闭；再比如，市井间对西域商路带来的新奇货物津津乐道……这些消息，如同佐酒的小菜，让他虽身处闲适，却依然能感知到这座帝都的脉搏。他只是听着，笑着，很少评论，完全是一个超然物外的看客。
夜晚，则是他尽享齐人之福、探讨生命奥秘的温馨时刻。他很好地平衡了与五位妻妾的关系。大多数夜晚，他仍宿在正妻朱英娥的房中，夫妻二人说说体己话，聊聊孩子们的趣事，感情在平淡中愈发深厚。但他也会定期、有规律地前往春兰、秋月、柳氏、云氏的院落。
在春兰和秋月那里，更多的是多年相伴的默契与温情，如同老酒，愈久弥香。而在年轻些的柳氏和云氏那里，则更多是探索与新生的激情。尤其是柳氏和云氏，因为生育了子嗣，地位稳固，在王飞的温柔对待下，也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怯意，变得愈发娇媚可人。闺房之内，红烛摇曳，被翻红浪，自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旖旎风光。这种和谐的后院生活，让王飞身心愉悦，也让他更加留恋这世俗的温暖。
这样“早上睡到午饭起，下午酒馆喝喝酒，晚上探讨生命奥秘”的日子，简直舒服得不像话。王飞甚至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些朝堂纷争、边疆战火、西域黄沙，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然而，他这份令人艳羡的闲适，却通过某些渠道，一丝不差地传到了紫禁城深处，那位天下最忙碌的人的耳朵里。
武英殿内，烛火常常亮至深夜。永熙帝朱标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之中，批阅着来自帝国四面八方的政务：北疆的防务、漕运的疏通、科举的筹备、地方的灾情、官员的任免……每一项都关乎国计民生，都需要他慎之又慎。
当他揉着发胀的眉心，偶尔端起已经微凉的参茶时，贴身宦官会适时地低声禀报一些朝臣动向或市井趣闻，以供圣上解乏。这一日，宦官便提起了靖安伯王飞的近况。
“陛下，听闻靖安伯近日深居简出，甚是悠闲。每日晌午方起，午后必至其旧宅酒馆独酌，直至日暮方归。府中亦是妻妾和睦，儿女绕膝，其乐融融……”
朱标听着，初时并未在意，但当宦官描述到王飞如何悠闲度日，如何享受家庭之乐时，他握着朱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又看了看龙案上那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苦笑。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轻轻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身旁的宦官感慨道：
“这个王飞……他倒是真会享受啊……”
语气中，听不出是责备，是无奈，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极淡的羡慕。
身为帝王，富有四海，权倾天下，却也被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的责任牢牢束缚在这方寸龙椅之上。每日面对的是无尽的政务、复杂的权衡、沉重的压力。像王飞那样，睡到自然醒，喝喝小酒，陪陪家人，这种看似寻常百姓都能拥有的简单快乐，对他朱标而言，却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
他摇了摇头，将那丝不该有的情绪驱散，重新拿起朱笔，蘸满了墨，继续伏案疾书。只是殿内的烛火，似乎比刚才又摇曳得更加孤寂了一些。而远在几条街外的靖安伯府和小酒馆里，那份令人羡慕的安稳与闲适，依旧在静静地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