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大典风波 名位之争
王飞那封关于编纂《洪武大典》的奏疏,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又一颗巨石,在永熙十一年的深秋,激起了远比预期更为汹涌的波澜。其引发的震荡,甚至让皇帝朱标不得不打破常规,在非朔望之日,紧急召集了一次大朝会。更让满朝文武心头凛然的是,已经许久未曾临朝、退居深宫的太上皇朱元璋,竟也身着龙袍(虽已退位,在某些重大场合仍可服用),端坐在了奉天殿宝座之旁,那双阅尽风云、不怒自威的眼睛,淡淡地扫视着下方,无形中为这次朝会增添了千钧重压。
朝会伊始,朱标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命司礼监太监当殿宣读了王飞的《请修“洪武大典”以集古今之成,彰文治之盛疏》。当那宏大的构想、包罗万象的气魄、以及“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超越汉唐,垂范万世”的诱人前景被清晰念出时,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随即,便是难以抑制的、低低的哗然与骚动!
编纂一部汇聚古今一切典籍的巨型类书?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功业!若能参与其中,尤其是担任主纂、编修等要职,那不仅仅是眼前的权位,更是足以名垂青史、光耀门楣的千古美名!对于将“立德、立功、立言”视为终极追求的文人而言,这诱惑力,比任何官爵、任何财货都要来得猛烈!
短暂的震惊过后,便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激烈反应。几乎所有的文官,无论派系、无论品级,眼中都燃起了炽热的光芒。先前因货币改革、月报开办等事对王飞积累的不满与敌意,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千古文事”的巨大光环冲淡了不少,至少,无人再敢明着指责此议的不是。
然而,表面的共识之下,是更为残酷的争夺。谁来做这总裁官?谁来担任副总裁?哪些人负责经部?哪些人主持史部?每一个关键职位,都代表着在此番文治盛事中的话语权和历史地位。
很快,这种争夺便从私下里的串联、议论,迅速升级到了朝堂之上的公开对轰。
“陛下!太上皇!”一位须发皆白、出身江南士林的翰林院老学士率先出列,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编纂《洪武大典》,乃千古盛事,非德高望重、学问渊博、堪为天下士林表率者不能主持!老臣推举当代理学宗师、东阁大学士刘三吾刘公!刘公学贯古今,品德清望,足可担此重任!”
他话音未落,另一位北方籍的官员立刻挺身反驳:“刘公学问自是好的,然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济!此等浩大工程,非年富力强、精力充沛者不可!臣以为,礼部尚书郑沂郑大人,出身书香世家,熟知典章制度,且正值壮年,统筹协调能力出众,方是总裁官之不二人选!”
“荒谬!郑大人虽精于礼制,然于百家杂学、天文地理涉猎恐有不深!总裁官需博览群书,胸有沟壑!”
“哼,难道刘公就精通杂学不成?理学宗师,未必通晓医卜星相!”
紧接着,不同地域、不同学派、不同师承的官员纷纷加入战团。有推崇某位以考据闻名的大家,有举荐某位以博学著称的隐士,更有为自己座师、房师摇旗呐喊者。引经据典者有之,含沙射影者有之,甚至不乏直接攻击对方学问有瑕疵、品德有亏之人。一时间,奉天殿内唾沫横飞,引用的圣贤之言与尖锐的互相攻讦交织在一起,往日里道貌岸然、讲究风度的文官们,此刻为了那“名流千古”的一席之地,几乎撕破了脸皮,争得面红耳赤,场面之混乱,堪比市井菜场。
勋贵武将们大多在一旁冷眼旁观,或窃窃私语,脸上带着几分戏谑。他们对这些故纸堆里的学问兴趣不大,但乐得见这些平日瞧不起武夫的文官们如此失态。只有如李文忠等少数有远见的勋臣,眉头微蹙,意识到此事背后巨大的文化影响力,但此刻也插不上话。
龙椅上的朱标,看着下方这如同沸粥般的景象,眉头紧锁,几次出声呵斥“肃静”,效果却甚微。他心中亦是复杂,既欣喜于此举能收天下文士之心,彰显文治,又头疼于这难以调和的利益分配。
而端坐一旁的朱元璋,自始至终,脸色都如同古井般深沉,看不出喜怒。但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激烈争论的官员,将他们此刻的嘴脸、背后的派系、以及那点小心思,都看得清清楚楚,记在了心里。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几乎要失控之时,朱元璋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魔力,瞬间让整个喧闹的大殿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带着敬畏,投向了这位开国大帝。
朱元璋没有看那些文官,而是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朱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标儿,这修书的事儿,是好事。是给咱大明脸上贴金,给咱老朱家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这才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是,瞧见没?还没开始干呢,就为了谁当头,谁掌权,吵得跟乌眼鸡似的!这书,要是交给他们中的任何一派去弄,咱看呐,最后弄出来的,不是《洪武大典》,怕是变成他们自个儿的‘朋党大典’、‘学派私书’了!”
这话如同冰水泼头,让刚才争得最凶的几个官员瞬间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朱元璋冷哼一声,继续道:“既然是朝廷的大事,是咱朱家的大事,那就得由朝廷,由咱朱家来牢牢把着舵!”
他看向朱标,语气放缓,却带着定鼎的意味:“标儿,咱看,这总裁官,也别争了。就由你,亲自来当这个总裁官!你是皇帝,这文治之功,本就该记在你的头上!”
朱标闻言,连忙起身:“父皇,儿臣政务繁忙,恐难以兼顾……”
“无妨!”朱元璋大手一挥,“具体编书的琐事,自然不用你亲力亲为。你挂个名,定个调子,把握个大方向就行。”
他接着道:“至于实际操持编务的……文官这边,选几个学问确实好、名声也还过得去、最重要的是不能是同一伙儿的,组成一个……嗯,‘编撰学士团’,共同负责,互相盯着点,免得有人徇私。”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出了让所有文官心头一颤的安排:“此外,内廷司礼监,也要派得力的人参与进来!负责书籍的征集、抄录、仓储、钱粮开支等一应杂务,并……监督编修过程,确保所编内容,合乎朝廷体统,无损皇家威严!”
文官+内臣,共同主持!
这一决定,如同一声惊雷,在文官们心中炸响。让皇帝挂名总裁,他们无话可说,甚至乐见其成。但让内官——那些他们向来鄙夷的“阉人”——插手这千古文事,与他们“共同主持”,这简直是玷污斯文!是对士大夫尊严的践踏!
然而,面对朱元璋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和刚刚点出的“朋党”之忧,没有任何一个文官,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他们心中充满了屈辱、愤怒与无奈,却只能低下头,将不满咽回肚子里。他们明白,太上皇此举,既是分权制衡,防止任何一派文官势力借此坐大,更是将这项文化盛事的最终控制权,牢牢攥在了皇家手中。
朱元璋看着下方敢怒不敢言的文官们,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要用这些文人的学问来装点门面,成就自己的文治之名(他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弥补自己出身草莽、文化不足的遗憾?),又绝不能让他们脱离掌控。让内臣参与,就是最好的缰绳。
朱标见父皇已做出决断,心中也松了口气。这个方案,虽然会引来文官集团的暗中不满,但确实是目前最能平衡各方、确保工程顺利推进的最佳方式。他当即朗声道:“父皇圣明!儿臣遵旨!即日起,朕亲任《洪武大典》总裁官,敕令翰林院、国子监、礼部等推选学问博洽、德行端正之官员,组成编撰学士团;司礼监选派精干内臣,设立书局,统筹后勤诸事。务求尽收天下典籍,详加校勘,分类汇纂,成此不朽之盛业,以彰我皇明文治之隆!”
朝议遂定。一场关于名位的激烈争夺,在朱元璋的强腕下,暂时落下了帷幕。
……
数日后,曹国公李景隆又鬼鬼祟祟地溜进了王飞那间小酒馆。一坐下,他就迫不及待、绘声绘色地向王飞描述了那日朝堂上文官们为了争主编名额“都快打起来了”的盛况,以及最终朱元璋如何乾坤独断,定下文官内臣共管的局面。
王飞慢悠悠地品着自家酿的米酒,听着李景隆的讲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可以想到,”王飞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名流千古的大事,足以让任何自诩清高的文人放下矜持,争破头颅。这不仅仅是权力,更是身后名,是他们在青史上的位置,怎能不争?”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酒店的窗户,望向了紫禁城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更何况……这《洪武大典》若能修成,最大的文治光环,落在谁头上?陛下自然是一份,但太上皇……他老人家,怕是也心热得很啊。”
李景隆一愣:“太上皇?”
王飞微微一笑,不再深言,只是淡淡道:“有了这部大典,太上皇的‘文治’这一块,可就彻底补齐了,甚至是光耀史册了。这可是给他,给整个朱家,挣下了天大的体面。他怎么可能不亲自把着舵呢?”
李景隆细细一品,恍然大悟,不禁对王飞这份洞察力更是佩服。原来这看似纯粹的文化盛事背后,还藏着如此深的帝王心术和弥补个人遗憾的考量。
王飞不再多言,心中却是明镜一般。他知道,自己这步棋又走对了。《洪武大典》的编纂,将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文官集团的注意力和精力,无形中为自己减少了许多来自这方面的压力。同时,这也进一步巩固了他在朱元璋和朱标心中“能谋善断”、“国之干城”的形象,即便他此刻身处府邸,其影响力依旧无处不在。
他端起酒杯,再次浅酌一口。酒液微甜,带着米香,就如同这看似闲适,实则依旧在暗中搅动风云的日子,滋味复杂,却也别有一番意趣。这盘大棋,还在按照他的预期,一步步地向前推进着。
